唐君楫一下子醒了大半，端酒杯的手也停了，忽地谨慎起来：“谁与你说他们贩盐？”

        魏宁沉默地听，适时地递上话，引她多讲些。她好似被撕裂开来，躯壳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蝇营狗苟的官场新丁，魂魄却冷眼旁观眼前这个陌生人。她看着醉眼惺忪的唐君楫，在心里咆哮着发问，你知梁蕴之的梁就是梁茵的梁，那你是否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醉着酒骂梁家鹰犬小人的呢？那个时候的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说的话也是真情实感，是什么变了？还是说我从不曾看清你们是什么模样？

        唐君楫又近了些，几近把话递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解释：“你应是知梁蕴之是哪个梁罢？她因着本家的关系不再走仕途，但与本家却还是亲近的，为我搭了这桥……梁家发家太快基不稳，就缺官场里弯弯绕绕的牵绊，正好与我一拍即合……”

        “那……阿姊晓得他们运些什么么？若是运了些违禁之物，岂不是连累阿姊？”

        “原是这样……原是我南辕北辙……”魏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牵桥搭线，好一个一拍即合。她笑出泪来，抬眼看向浅笑嫣然的唐君楫，泪花好似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人影晃与八年前那个唐君楫渐渐合到一起，分明是极熟悉的人，在此时的魏宁眼里却陌生得恍如隔世。

        “哦？他们贩盐？”魏宁抬眸。

        唐君楫混沌的眼清明了一瞬，顿了顿：“他们啊……走商的少不了要遭大小关卡盘剥，我们官便不一样了，我再怎么也是五品绯袍。他们晓得我进京述职，便求了来，要我带他们一程，一路上杂事自有他们帮衬，又有旁的酬谢，自然没什么不好的。我先到丹川再进京也是一样的。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进京返乡的官都有商队求着的。”

        唐君楫闻言又是一顿，叫魏宁瞧出异样来，随即便收敛了，仍是轻松随意地：“丝绸嘛，我叫人探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她……怎么会是她呢？她……她都不曾入仕啊。”她猜到这事应与梁茵脱不了干系，却不曾料到她与唐君楫能有这样深的关联。

        唐君楫闻言一笑，放下酒杯，瞥了魏宁一眼：“你是丹川县令，他们是你丹川境内的商行，他们交的什么税你不晓得？”

        “那便好。瑞昌行在江南也很大么？我当他们只在涧州一带有些本事。”

        唐君楫以为她真为自己的错过发笑，也为前路有方而开怀，便也跟着一同笑起来。却不曾看见桌案底下魏宁的手攥紧了膝衣衫，几近攥出血来。

        魏宁眨眨眼，理所当然地：“阿姊方才不是说并非一回往来？阿姊是盐监，与商行的往来不就是盐的事么？他们是大盐商罢？”

        “大，怎么不大，不是大商行我也不能信呀。也不是一回往来了，信誉还是有的。”

        她极力忍耐着，不叫唐君楫看出端倪，心里却满溢了悲愤。她与唐君楫推杯换盏，听她指点怎么走的门路备了多重的礼，听她说州府佐官多么的郁郁，听她说当年养不起一家老小的时候多么窘迫，也听她说在盐务上多么自在多么意气风发。

        “晓得啊，晓得才疑惑呢，”魏宁仍是笑，顺着话大倒起自己的苦水来，“我与阿姊说句实话，亲民官，旁的

        她咽下口中咬出来的血腥，忍住了内的翻江倒海，接着扮演一个羡慕、期待、憧憬的小阿妹，酒一杯一杯地续，捧一句接一句，直叫唐君楫飘飘仙，而后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旁的：“阿姊这回怎的与瑞昌行同行到了丹川呢？丹川又不是什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