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yin提着食盒，蹑手蹑脚地溜进后院时，心里还盘算着今日该找什么话题。她今日穿了件修shen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栀子，走路刻意地放轻了步子，像只怕惊扰了树梢鸟雀的猫。

        她以为齐静春会和往常一样，闲闲地倚在槐树底下饮茶读书，可拐过月dong门一瞧――石桌上铺着厚厚一沓试卷，他就坐在那里，手中执着一guan朱笔，正低tou逐份批阅，神情认真得近乎专注，连她走近了都没有抬tou。

        柳清yin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走过去，假装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食盒的盖子，眼睛却偷偷往石桌上瞟。齐静春手中的朱笔正落在一份卷子上，她伸长脖子飞快地扫了一眼――是前排赵繇的，字迹端正工整，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赵繇坐在第一排，那批改的顺序大约是按座位从前往后。柳清yin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悬着的紧张落了下来。她慢悠悠地取出碗碟，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送进嘴里，眼睛却不时地往对面飘。

        他看卷子的时候极认真，眉tou偶尔会微微蹙一下，朱笔在纸面上点一点，落下几行批注。有时看到妙chu1，眉梢又会轻轻一扬，笔尖在句末画一个小小的圈。柳清yin嘴里嚼着米饭，眼睛却骨碌碌地跟着他的笔尖转，看他批完赵繇的卷子，又拿起了第二份。

        她han着筷子，目光追着那张卷面看了几眼，忍不住开口点评：“宋集薪这dao释义题答得倒是周全，不过最后那句引的注疏好像不太对，先生您说是不是？”

        齐静春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tou，只淡淡dao：“食不语。”

        柳清yin缩了缩脖子，夹起一块鱼肉。可没过片刻，她又忍不住了。齐静春翻到第三张卷子时，她探tou看了看，又dao：“这张的笔迹好生眼熟，是李槐的吧？他那手字当真该练练了，我隔着这么远都瞧出好些个歪了……”

        齐静春这回放下了笔。他抬起tou来，目光平平地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教书先生特有的、让人没法反驳的肃然：“柳清yin，《檀弓》课上引用了哪些章句？”

        柳清yin筷子悬在半空，眨眨眼，老老实实地答：“《论语》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还有呢？”

        柳清yin顿住了，想了片刻才答：“还有‘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齐静春点了点tou，重新拿起笔，垂下眼帘，声音不急不缓：“你背得不错。可这些大dao理不仅在书本上，也在日常细则中，读书不仅是学知识，更是学zuo人。何况吃饭时安静些，对脾胃也好。”

        柳清yin被他这一堵，张了张嘴，ying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讪讪地坐直shen子，把探tou探脑的那份好奇心ying生生收了回来，就连埋tou扒饭和夹菜的动作也收敛了许多，只剩下竹箸轻轻碰chu2碗沿的细碎声响。齐静春没有再说话，继续低tou批改试卷，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chui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很快她就乖乖地吃完了一碗饭，又盛了半碗汤，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鸽子汤炖得醇厚鲜香，她喝得有些忘形，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就在她低tou喝汤的当口，齐静春又翻到了下一份卷子。他握着朱笔的手指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卷面末尾那几行娟秀的小字上，没有立刻落笔，也没有翻页。柳清yin正喝着最后一口汤，无意间抬眼看了看，见他盯着某chu1不动，心里还犯着嘀咕――又是谁写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答案，让先生难住了？

        正要伸手去收拾碗碟，柳清yin便听见对面那dao清run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他的咬字过于清晰，此刻就像是特意的，逐字逐句地念出来：“晴日槐阴静，茶凉盏半倾。低眉翻旧卷，侧耳是书声。风过衣衫动，光移鬓影清。无端飘柳絮，春色似han情。”――《春色》

        柳清yin一口汤呛在hou咙里，猛地偏过tou去，险些把汤pen了满桌。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汤盅，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平复了一会呼xi，才抬起tou来，瞪大眼睛看向对面的齐静春。他正握着她的试卷，目光落在卷面末尾那几行娟秀灵动的小字上，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在念一段寻常的诗文。等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眼来，隔着石桌上摊开的碗碟和卷子，与她对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