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痛像种子发芽，从他的骨间伸展。到刚才为止还完全麻木的他，这一刻忽然能听到骨骼摧出裂纹的声音。

        “可能代俺写封家书？俺，俺……俺给你十文……不，五十文吧？”

        “姚公子……”

        “姚公子，怎地你治跌打损伤我便不疼，换尹老儿我就疼呢……”

        他蓦然感到脚下有水波动，垂眸一看，原本漆黑无人的海底，此刻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如同满目黑色的人形水草，随水浮动，令人骨悚然。

        ……

        他应该尽力活下去。

        他们都想活下去而不得。

        他想活下去。

        一声声呼喊不知不觉回响于整片海域。

        ……

        他比所有那些渴望明天却得不到明天的人幸运，比所有那些先天病弱或肢残缺的人幸运，比所有此刻聚集在那片深黑海底望他人都幸运。

        “小姚哥哥，你的剑能不能借我玩一玩？”

        春雨淅沥，雷压过天边。

        “你真不要？……那，那就写，爹，娘，俺石跟着将军，吃得饱，上一仗打赢了，听说是有赏的。这一仗若也赢了，就能娶得起媳妇儿了……”

        ……

        “我说的实话……”

        所有人在底下仰看着他，耳边纷纷乱乱，却是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他快走。

        ……

        快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他记得五郎合扑上去，抱住那个向他举刀的敌人，对他吼了些什么话，没有吼完，便被穿；请他写家书的年轻兵士倒在城的尸堆中，死不瞑目，他想为对方合上双眼，却也已经没有力气，被岳凉匆匆背走；小阮在战场边缘，双尽断，双手扒拉着土地尽力往外爬……

        人间世，扑面而来。

        墨黑的风浪化作蒸汽，腾云几乎遮蔽日光。金黄色的火海位于旋转的水面中间，照彻大海，映亮天空。

        32.

        他们都曾活过。

        沸的烟进他的气，每一次呼都带进更多的火星。他颤栗着、忍耐着那要从里到外将他剖开伤的剧痛，艰难地呼，尽力呼，以图获得更多空气，以图获得更多力量，离开这片危险的混沌。

        “哪里要得这许多……要怎么写？”

        苍白面孔上，睫颤动，悄然掀起，出一双夜海般的眼睛。

        ……

        “小姚……你听见了？”

可识字？”

        树开始迅速地壮大，将他撕裂后吞噬。树开始燃烧，在冰冷广阔的水下腾起熊熊的火光。他就在那树中，在海水中，被烈火灼烧直至几乎窒息。

        “识得。”

        “倒是无妨。只是要小心，剑是双刃，莫伤着自己。”

        何素听闻这个消息，是在凌晨。尹军医按他的要求，一见姚涵醒来，就让药童立刻通知了他。正好何素虽然勉强自己睡着，一闭眼却尽是白日里见到的伤兵模样，全然无法睡着，闻报便干脆披衣起，随药童去了军医营帐。

        他终于随着树木的生长浮出水面。

        “哎，哎，小姚……你，你揍俺吧！俺说你那些话，你不要当真……俺是个混账，可俺说那些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欺负你……俺只是这嘴巴贱，嘴巴太贱，你要是气俺，你抽俺嘴巴子……”

        “莫伤尹先生的心。”

        “小姚……”

        哔，哱，好像有一棵树，从他的右边心口生长出来。系穿过腹，向四面蔓延，扎进他的每一寸血肉。

        “你胡说，你若没听见，你怎知我说的这句话，是哪句话？小姚你……你是子太好了些……”

        “……没有。”

        “五郎哥，我真没听见。”

        从前他不认识他们，只知他们是何素的兵，可是今日，他已是认识他们的了。

        火遽然烧得更旺，一眨眼烈焰滔天。巨大的漩涡中，一枝燃着火的树梢终于钻了出来。

        姚涵险死还生。

        “我省得，我省得！”

        可稍微定了定神，仔细望过去，霎时间便只剩心痛。彼一张张竟然都是近来熟稔了的面孔，五郎、小阮……个个都在其中望着他。视线一分一分扫过时，倏地闪过两张面孔，他不由停下来，失声喊：“娘！……爹……”却只是一闪而逝，再去寻，便被淹没了，再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