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眼，方才看清眼前的人。那是他闭眼前最后一次见着的脸，洛言之。

        史煜浑乏力，困倦中眼尚未睁开，眉心似是被针扎了似的骤然痛了一下，整个人登时清醒过来。眼前本是一片白，那呼声由远及近，拨开了雾，霎时黑的白的亮的暗的，墨染宣纸似的渗进来，连带着光。

，他伸手进袖子里，取出一枚瓷瓶搁在桌上，顿了顿，：“这是陛下给您的。”

        史煜坐在椅子上，也许是天太冷了，冷得他直发抖。他想要喝口茶，却连杯子也捧不住，当啷一声响，磕在地上碎了两半。

        “永康，不错。”史煜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显几分惨白。

        史煜看着他，那张素来漠然的脸上似是有了些变化，难得正眼瞧他，却只是怜悯。

        良久，史煜听见那人叹气，声音极轻极淡，几乎被骤起的风声覆了过去。

        恍惚中，耳畔仍响着呼呼风声，白雪铺天盖地，冷得透彻。

        “殿下无需担忧，这之后的事，臣会亲自去办。”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地上洒落的茶水凝成了冰，史煜竟是笑了，笑声哑着，又开始咳嗽，咳出了血。他呼出一口浊气，似是随时都会呕血而亡，凄然：“我若说从未起过谋反之心，老师可信我？”他叫这人老师，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旧称了。

        史煜糊涂了一辈子，难得这时候聪明了一回，冷笑：“这么说，年号定了？”

        过会儿又听他说：“想来你应知，朝中众臣一直对你颇有微词。新帝存仁善之心，不忍手足相杀，但你上这罪名牵扯甚深，轻易赦免不得。思来想去，便只能我来代劳，擅自了决定。”

        风呼啸着，雪噼噼啪啪地敲着门窗，炉里的劣炭只剩隐约火光，被散了最后一丝意，暗了下去。

        “今岁，便是永康一年。”

        永康一年，冬。雪下了一天一夜，鹅被撕扯得细碎，风却愈发大了。

        若有来生。

        城外，一辆车载着货，车夫按了按斗笠，收了文牒，御驶向外。墙上站着一人，只着素白单衣，丝毫不觉冷。直到车远去，看不见了，才转下了城墙，也不回。

        他已经不想知当年定国侯有没有造反，更不想知李家被揭发落得满门抄斩，这位老师在其中参与了多少。

        罢了，还是莫要再来遭这一番罪。

        史煜摩挲着瓷瓶，此时手竟稳了，半分不抖。

        “莫非他是心里有鬼，才不敢见我？”

        “事已至此，是与不是又如何呢。”

        “……殿下？殿下！”

        沉默。茶水渐凉。

        这一日，废太子史煜在崇祯寺中染恶疾不治亡的消息传到朝堂，群臣齐跪，高呼节哀，新帝念手足之情，虽难赦其罪，又逢疆域动国库吃紧，丧葬之事一切从简，礼从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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