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她，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那团碘酒棉球，那一刹那，俞琬感觉自己就像被进某个档案袋里，又被随手放回了架子上。

        正当年华的日耳曼姑娘，浅金色发成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浅粉色连衣裙，捧着粉金色玫瑰，艳又端庄。

        她继续说下去。乌尔苏拉二十岁，刚从巴登巴登最负盛名的女子修学校毕业，特意强调了“女校”，不是大学，不是那些让女人变得不像女人的地方。

        乌尔苏拉这时上前一步，微微低，抬眼飞快看了克莱恩一眼，又羞红着脸低下去。

        克莱恩看着她。“不记得。”

        贵妇人收回思绪，又回过看向克莱恩，他左肩缠着绷带，右的夹板在外面，脸色很白，可看过来时，那眼神冷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年轻人嘛，事务繁忙，忘大。

        她在门口驻足片刻，先看窗帘，再看地毯，最后才看人，仿佛在评估一间酒店的套房够不够格。

        “不记得。”克莱恩的回答干脆利落。

        可她脸上的笑容没变，挂了几十年的笑，不会因为一双冰蓝眼睛就掉下来。

        而现在，她把这幅画郑重搬到了这间病房。

        俞琬的心微微漏了半拍。

        她继续换药，镊子夹起新纱布，胶带固定，这些早就是肌肉记忆，可脑子空闲出来，便开始想一些有的没

        冯·施瓦岑贝格，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德国军备的副长，施佩尔的副手，战场的钢铁供应、弹药生产、坦克维修，所有这些数字，大约都要经过他的手。

        而她的女儿乌尔苏拉，是柏林上圈子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站在这里，宛如一幅被心装裱、理应挂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的画。

贝格长。”

        这女人约莫四十出，保养得宜，嘴角弧度拿得刚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冷淡。

        前阵子，冯海姆夫人的女儿嫁了一个伯爵，但那伯爵已经四十了，都秃了，而眼前这男人，元首的红人，《信号》杂志封面上，他立在地图前，侧脸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

        “赫尔曼，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们还见过。在冯·里希特霍芬家的圣诞舞会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简直像在描述一个侏儒。

        柏林所有未婚姑娘的梦里都有这张照片。

        “这是我的夫人，”他侧让出位置，一位着貂的女士踢着细高跟走上前来，“还有我的女儿，乌尔苏拉。”

        像是被受伤的狮子盯了一眼，它明明躺着，可你绝不敢伸手去碰。

        贵妇人脸上笑容裂开了一细，嘴角一撇，却很快恢复如初。

        然后她看的，便是自己的女儿。

        她钢琴弹得好，法语意大利语都利，从小就崇拜军人，在报纸上看到他消息，多激动，多骄傲。

        如果能把女儿嫁给眼前男人，她几乎能看见那些贵妇人嫉妒的脸，冯·阿尼姆家的女人定会把象牙折扇得咔咔响。

        贵妇人的眼猛地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没关系，她的笑容重新校准。

        俞琬站在床边，手中镊子悬在半空中。她抬看看那洋娃娃般的女孩，粉色缎面连衣裙，亮闪闪的金色指甲，整个人像从杂志上剪下来贴进这间病房。

        “赫尔曼哥哥。”一声轻唤，尾音甜得像撒。

        她又默默低下，目光落在自己上，线衫是借来的，灰蓝色，指甲剪得很短，还有…消毒水的味。

        说着，她将金发少女往前轻轻一推。“你们小时候见过的，在波美拉尼亚你祖父的庄园里。当时你在骑，你还记得吗？”

        冯施瓦岑贝格夫人今天来见的，是整个柏林最炙手可热的男人——尚且未婚。

        她笑出声来，清脆得像摇铃铛。“哎呀，那时候你还小嘛，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我跟你母亲可是老相识了，咱们还算沾亲带故——你祖母和我外祖母是表姐妹，这么算来，乌尔苏拉可是你的小表妹呢。”

        他只要在文件上签一个字，前线的坦克就能多跑一百公里；他划掉一个数字，后方工厂就要少睡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