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宪兵，叫宪兵来！”另一个美军上士闻讯从酒吧里冲出来，费力拉起倒在油堆里的同伴，声嘶力竭地吼，“这是谋杀，是谋杀！”

        那掏出手铐的美国宪兵，目光不经意扫过来人肩章上的将星时，眼睛微微眯起，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又是一阵白光闪烁，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美国兵还要打这个小姐主意，嘴巴不干不净！”

        人们如同被压了太久的沸水，忽然开了锅盖。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指认，七嘴八地说那几个美国兵如何踢车，如何打人。

        “是他们先动的手。”俞琬急急上前来。“他们打黄包车夫，又出口侮辱人，我丈夫…我丈夫是自卫。”

        大家正越说越激动，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两个美国宪兵大摇大摆分开人群，他们着白盔，腰间别着枪，一进来就拿警棍推开几个围观的人。

        周瀛初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又悄然松开，他整了整袖口，打开车门，迈开步子朝混乱中心走去。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远，巡警的哨子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把这闷热的下午撕成两半。几个穿黑警服的人终于搡开人群，一看满地哀嚎的美国大兵，再估摸着金发男人那量，全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他扫了眼那满地狼藉，视线掠过东倒西歪的美国兵，然后越过人群，落在中间那个被人紧紧护着的纤细影上。

        “周少将。”老巡捕先认出人来，连忙上前。

        “我亲眼看见的，这个洋先生只是去拉架的！”

        隔着川不息的人群，他看见她冲过去，将纱布按在那男人的胳膊上，红着眼睛，一边包扎一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似在责备，又仿佛在安。

        周瀛初的视线，在女孩旁的金发男人上停留了不足一秒，眸光沉了沉，旋而转向众人。

        俞琬心口一抽，指尖发凉，正想上前说什么，街口一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突然炸开来。

        “发生什么了？”

        “Who      did      this？（谁干的？）”

        周瀛初听完，偶尔点，走到两个宪兵面前，一出口竟是极地的美国南方口音：

        越来越多记者蜂拥而至，镁光灯此起彼伏，把整条南京路照得如同在下一场白亮的雨。

        而眼睛里…是真真切切只对着那一个男人、恨不得伤在自己上的心疼。

        领的宪兵眉立刻皱起来：“少将，我们有自己的军事法庭，你们没有辖权。”

        个子高的那个扫了眼趴在地上呻着的同胞，脸色一沉，手按在枪套上。

        这话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周围有几个听得懂英语的市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像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作证：

闹不嫌事大。

        可

        “对的对的，美国兵先砸人家车子，还打人！”

        “军事法庭。”中国军官缓缓重复一遍，径自走向那个摇摇晃晃的中士，“你的指挥官是谁？你们驻地在哪儿？江湾？还是虹口？”

        一个前租界的老巡捕，先抖着本子问了克莱恩的国籍，随即悄悄咽了口唾沫：“你这打的是美军…这我们不好办啊。”

        一辆克莱斯勒军牌轿车停在路边。前座车门打开，勤务兵小跑着拉开后门，一位着橄榄绿军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数分钟前，车子要拐进岔路口时，周瀛初自己扬声叫住了司机。

        人群像被一看不见的墙推开了。

        弗里森强忍着疼痛，下意识地了腰板，挑了个自认为够分量的名字报了出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曾经以为，此生或许再难相见的人。

        “你们的人当街砸车、伤人、辱骂妇女，现在要抓人，可以，但先抓他们。”

        “他们不经打。”金发男人眉都没动一下。

        “自卫打四个？”老巡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不待任何人回话，那宪兵已经冷冷转向唯一站着的那个男人，掏出一副手铐来。“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