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些个….”

        他说的是前清时候的杭州话，那种nong1到俞琬有时都听不懂的杭州话。

        老人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活了七十多年，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余杭，也只在西湖边上远远瞥见过几次洋人，红mao蓝眼睛，穿洋装，有的还拄拐杖，拿一把大黑伞。

        那些洋人要么是传教士，要么就是海关上的官。要么穿着黑长袍、xiong口挂十字，要么dai着高帽，脸色白里透红，说话叽里咕噜。

        在乡下有古老的传闻，说洋鬼子会偷小孩、吃人心肝，他小时候深信不疑，后来年纪大了晓得是谣传，但还是觉得洋人怪，长得怪，说话怪，走路也怪。

        可眼前这三个人，和他见过的全然不同。不红mao，不叽里咕噜，也不獐tou鼠目，只是站在这里，把一整个月dong门的天光都遮挡住了。

        “赵妈呀，格、格些，是人还是….”他吞了口唾沫，“哪门子的洋仙？”

        赵妈噗地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洋仙、这是姑爷！琬小姐她嫁的人！后面两个是姑爷的朋友！”

        阿德伯的眼睛瞪得更圆了，houtou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格些洋人，哪会生得介登样啦？像庙门口画的哼哈二将，又像年画上的门神……”

        末了，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极小声地嘀咕：“嫁了黄mao洋人……也好，也好…老爷太太不晓得，也就不生气了……”

        俞琬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垂着tou，忍不住抿chun憋笑。

        克莱恩显然听不懂，低声问：“他说什么？”

        她想了想，偏偏又生出些顽pi的心思来，眸光liu转：“夸你生得jing1神……像画上的神将。”

        克莱恩闻言眉梢挑了挑，只朝阿德伯点了一下tou，幅度极小，却带着某种普鲁士式的郑重。

        阿德伯见状更慌了，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躬shenzuo了个“请”的手势：“请，请，小姐里厢坐，我去叫阿福来倒茶。”

        转shen的间隙，他又偷偷瞄了眼约翰和汉斯，连声嘟囔：“像庙里的金刚，凶得比秦琼和尉迟恭还结棍。夜里摆门口，鬼都不进门。”

        女孩听得肩膀轻轻一耸，捂住嘴笑出声来，也回tou望向那两位“金刚罗汉”。

        只见那两个日耳曼ying汉站在天井里，脚边是美人蕉和几盆兰草，肩背却ting得像插在地上的刀。

        汉斯还好，目光平视前方，站姿标准得像军营哨位上的卫兵。约翰则更僵些，一只手还按在风衣口袋上，仿佛随时要去摸什么——摸枪，还是摸出一朵鲜花？说不清。

        克莱恩眉峰浅浅一扯，似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还不习惯。”

        女孩侧过脸，chun角漾开淡淡的弧度来。“这里太ruan，而他们……都像被战争泡ying的人。”

        话音落下，男人忽然凑近了，低tou看她。“我会化吗？”

        俞琬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男人怎么又把话题扯到自己shen上去了。小脸莫名发tang，趁阿德伯他们转过shen和小丫鬟们吩咐什么，飞快贴着他耳廓：“会……我慢慢化。”

        那气音般的一句如同错觉，却让克莱恩hou结gun动，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一个度来。他微微眯起眼，呼xi都透着十分的危险，就在此时——

        “鱼鱼！鱼鱼！”

        一声nai声nai气的欢呼，把所有在场人的目光都xi引了过去。声音来自克莱恩怀里那个不知何时已经醒透了的小家伙。

        弗雷迪正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好奇地打量那棵老桂树，游廊下的红灯笼，还有鱼缸里几尾fei嘟嘟的红鱼，激动得直拍小手，在父亲怀里一蹦一蹦。

        闻讯而来的老guan家寿叔被这一声叫得心都酥了，连声dao：“小外国人喜欢鱼？好好好，一会儿就叫人拿鱼食来，让小少爷亲手喂！”

        阿德伯也在旁边嘿嘿笑：“这洋娃娃，眼睛同他爹一样，蓝得像西湖水。”

        “西湖水哪里蓝啦。”老guan家白了他一眼，“明明是阴天里个宝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