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

        他的小芊，今天很高兴。

        再闹一会儿，哥听着。

        他默默听着，闭上了眼睛。

        “哎呀，不说这些了！”

        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虫鸣，和远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他闭着的眼动了动，嘴角忍不住无声的向上弯了弯。

        可这柔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旁边地铺上男人冷冰冰的声音给无情打断了。

        “那是当然的。”陈芊芊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他姐姐跟朋友说笑，关他屁事！

        江秋月猝不及防，得缩成一团，一边躲一边反击，手也伸向陈芊芊的腰侧。

        他没吭声，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服气和被打扰的不悦。把上的薄被往上一拉，蒙住了，然后在草席上翻了个，背对着男人的方向，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等到秋收之后，把田里的土地安置好，他就带着她走。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一个她可以天天这样笑，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也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

        只要这丫开心，就好。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苦涩，又有点释然。然后另一个也跟着弯了眼睛，笑容驱散了些许沉重。

        而另一边地铺上的陈洐之，同样毫无睡意。他睁着眼，静静听着里屋传来的动静，熟悉的憨笑声，让他冷的心都了下来。

        “你哥对你真好。”她说。

        江涛嘴角的笑意转瞬拉平，凝固在脸上。

        他的世界太小，太沉默，也太沉重。他能给予她的，是山一样的守护和海一样的包容，却给不了她一片可以一起嬉戏打的，长满了野花的草地。

        这就够了。

        陈芊芊忽然掀开被子，伸手去挠江秋月的胳肢窝，“让你刚才笑我翻花绳笨！”

        江秋月偏看向她，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脸，心里一酸。

        被子下面，是一片闷热的黑暗。

        他白天被陈洐之着干了一天的活，挑水、劈柴，累得骨都快散了架，可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谁让你先说我破渔网的！”

        两个年轻的女人，在这静谧的，弥漫着旧书气味的夜晚，在这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忽然就摸到了对方生活里深不见底的另一面。

        屋里细碎又欢乐的笑声，像带着小钩子的羽，一下一下挠着他的耳。

        “不像我，被爹娘送着就……就嫁了人。除了会认字懂点理，其他的什么也不会。男人死了，成了个寡妇，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现在，不也还是这么跟我哥一起一天天过着日子？”

的，那是多面的工作。我们这个村里，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呢。你爹娘肯定为你骄傲。”

        至于江家这对姐弟的破事，他会解决的。

        睡吧，小芊。

        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不设防的欢快。不是在家里懂事乖巧的微笑，也不是在他面前逃避疏离的强颜欢笑，是真正开心的，像山间清泉一样叮咚作响的笑声。

        “啊！你偷袭！陈芊芊！”

        两个女人顿时闹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她们怕笑声太大吵到外面的人，都用手捂着嘴，可那咯咯的清脆笑声，还是从憋得通红的脸和紧紧并拢的指里，丝丝缕缕漏了出来，穿过不太严实的门板隙，带着女人家特有的甜腻和欢快，飘到了堂屋。

        白日里的烦恼与压抑，无论是对未来的迷茫，还是对家庭的恐惧，似乎都在这无所顾忌的笑闹中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些属于女人之间的乐趣和秘密，他一个大男人，永远也无法参与。

        那是他姐姐的声音。

        说到这，她的眼神空了一瞬，望着摇晃的灯影，声音飘忽起来，“我……其实也羡慕你的。能在城里，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念书，你爹娘也疼你，肯花大钱供你。”

        那些无法对外人言的委屈，恐惧，不甘和一点点渺茫的期盼，在沉默的对视中，无声的淌，交，终究消散在了这心照不宣的相互藉中。

        里屋的笑闹声渐渐停了，变成了低低的，蚊蚋般的耳语。他知，那是她们说累了，准备要睡了。

        江涛面朝着房梁，其实一直没睡着。

        老光棍，得真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