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却再也收不住。

        “她都是大姑娘了，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闭上眼。

        杜瑜晚上散步，顺路在华人超市门口的点心铺坐了一会儿。店里放着老歌，邓丽君的。她端着一碗热豆花，慢慢舀着吃。豆花加得不多，糖水却叫店员多添了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对甜的东西反倒有点上瘾。

        而现在，这是一位母亲，在许多年以后，终于补上了那一次，迟到的啼哭。

        那人还在感叹：“你这命多好啊，儿子女儿都出息。现在国内那些人，说到你女儿，都是要竖大拇指的，人长得漂亮还会挑人，这一辈子都安稳了！”

        “现在在哪个单位来着？安稳。”

        那人笑眯眯的，像是真为她高兴：“谁说生儿子好啊，还是闺女争气！”

        肤松弛的弧度，在肩颈显出来――不是病，不是意外，只是时间的重量。

        回到家，她把外套挂好。

        洗完澡，她站在镜前，灯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得人毫不留情。

        那时候她抱着孩子，给她取名字，嘴里说的是“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她再没回去过，只是，简承柏倒是会过去，同简振东好好团聚一场，每次回来，无外乎那几句话，抱怨她为什么要带他走，不让他跟着父亲。偶尔，他会随口一说，谈起简随安。

        “出国了吧，在澳洲，听说瘦了不少。”

        她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很多年。

        豆花的热气一下子往上涌，熏得杜瑜的眼睛有点酸。

        “那是她自己有福气。”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先是客气地打招呼：“哎，你也是那边来的？口音听着像北京。”

        此后，她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见被她抛下的、那个女儿的消息。

        “她上大学了，学校好的。”

        老乡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过去一层层翻出来。

        楼下的树叶被雨打得发亮，她抬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出一张小孩的脸――被裹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亮亮眼睛看她。

        随着年岁增长，它不再被肌肉掩藏，也无法再被忽略。

        说着说着，他又谈起别的。

        可简随安当年，呛了口羊水，所以是晚来的，慢了一拍。

        那是她与简随安之间，唯一还能被看见的痕迹。

        起初克制、断续，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越来越闷了，不讨喜。”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呜咽。

        杜瑜笑了笑，把勺子放下。

        她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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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温哥华下着一点细细的雨，像雾一样，落在上也看不真切。

        这是杜瑜为女儿最后的打算。

        杜瑜正在给他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在瓷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了不得啊，跟宋主任，你知吧？那个宋――哎呀你肯定知的。听说现在是正式结婚了，你这是享福咯！”

        将来，等孩子长大，就算是他指里出那么一点，也够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除此之外，再无证明。

        几句寒暄之后，对方突然说起：“你以前是不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屋子很安静。

        那人当然知她，没几句话，就谈到了她的女儿。

        杜瑜笑了一下：“那都是老黄历了。”

        回家的路不远，雨也不大，她走得慢。

        婴儿出生时也是要哭的。

        “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嗯一声，一点意思也没有。”

        腹那疤，比从前更明显了。

火坑里推，也不会眼睁睁看她学自己走那条路。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