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寂：他的生活

        言寂第六章

        裴寂的公寓在国贸附近的一栋高层住宅里，ding楼，整层只有他一hu。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他睁开眼，没有赖床的习惯。

        窗帘是自动的，在他醒来前十五分钟就已经开始缓慢升起，等他站在床边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到东边天际线上的一层淡橙色。

        他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岛台旁边喝完。

        岛台上什么都没有，事实上除了水壶和一只杯子，这个厨房确实很少被使用。

        冰箱里有鸡dan和牛nai，橱柜里有米和面，但他不常zuo饭。

        他有固定的几个餐厅，每周轮liu去，点差不多的东西，坐在差不多的位置。

        六点三十五分，他换好运动服出门。

        他在小区里跑了四十分钟。

        路线是固定的，时长是固定的，连pei速都差不多。

        跑完回来洗澡，换衣服，七点四十五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早餐是麦片和牛nai，有时候加一个煮鸡dan。

        八点十分，司机在楼下等他。

        从公寓到公司的车程大概二十分钟。

        裴寂坐在后座，习惯xing地打开手机，扫一遍邮件和财经新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标题加第一段就能判断要不要点进去看全文。

        高健每天八点前会把当天的日程表发到他手机上。

        今天上午有一个guan理会议，下午是两家被投企业的季度汇报，中间穿插了三通电话和一个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四点之后是空的，他没填，但高健知dao那个空档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没主动安排事情，那就是什么都没安排。

        裴寂走进盛恒资本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在等他了，每天都是这样。

        前台站起来说裴总早，他点了一下tou，刷卡通过闸机，上了电梯。

        三十六楼。他到了。

        办公室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文件的位置没有动过，电脑chu1于休眠状态，屏幕是黑的。

        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按亮了电脑屏幕。

        一天开始了。

        这种日子他过了很多年，久到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曾经也穷过，是真正的、连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都不确定的穷。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十五岁，母亲比他更不能接受这件事。

        她先是失眠，后来嗜睡，再后来不睡觉的时候也像是醒着的。

        裴寂放学回家，桌上的饭菜是凉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盯着屏幕，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叫她，第一声，没反应，第二声，她转过tou来看他，一脸茫然。

        那一刻他知dao，他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高中的时候他每天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学校。

        冬天的早上天还没亮，他在站牌下等车，风从四个方向chui过来，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下不停地跺。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到一个站的位置，书包抱在xiong前。

        他学习很好，他确实聪明，但不只是聪明，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考不上好大学，他就没有出路，他的同学可以去父母的单位，可以出国，可以复读再考一年。他不行。

        他没有退路，所以每一dao题都是最后一dao题，每一次考试都是最后一次考试。

        大学他拿了全额奖学金，学费不用交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挣。

        他zuo过家教，发过传单，在图书馆值过班，给教授的论文整理过数据。

        他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他觉得这些事都是应该的，他花别人的钱上学，就应该用自己的时间来还。

        毕业后他去了一家投行，第一年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地下室，没有窗hu，白天和晚上一样黑。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来，倒tou就睡，他不在乎房间有没有窗hu，反正他醒着的时候基本不在那里。

        他用了六年，从分析师zuo到副总裁，又用了两年，离开投行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这些事他很少想，他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回忆不产生价值，不解决问题，不创造利run。

        回忆是沉没成本，而他的原则是――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但他偶尔会在某些时刻想起一些片段。

        冬天的时候，他公寓里的nuan气很足，足到有时候半夜会被热醒。

        每次听到nuan气片里水liu的声音，他都会想起小时候住的那间平房。

        冬天的晚上，他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耳朵里听到的不是nuan气的咕噜声，是风从窗hufeng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那时候他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住一个不漏风的房子。

        现在他的房子不漏风了，窗hu是三层中空玻璃，隔音隔热，冬天不用裹被子，夏天不用扇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