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又像戏团小丑，透出一诡异喜庆。

        “叫什么名？”娜娜问，“总不能叫小胖子。”

        看这个被强行从正常世界剥离、进光怪陆离阁楼的小东西。原本叫什么？Kevin？David？某个念不出的泰语名？

        名字太干净，太像人。在此地，人活不长。只有猫狗能在烂泥打，吃百家饭，活得久。

        “叫狗儿吧。”

        “狗儿？”娜娜皱眉，“太难听。看这富贵相，怎么也得叫‘金宝’、‘富贵’。”

        “贱名好养活。”我坚持，“金宝富贵是给鬼叫的，阎王爷容易在生死簿看见。叫狗儿，阎王爷嫌脏，懒得收。”

        娜娜思索，似乎有理。“行，就叫狗儿。”

        凑到面前，红扑扑脸。“哎，听见没？以后叫狗儿。我是娘，他是……二舅。”

        指指我。

        翻白眼。二舅就二舅，总比当爹强。在这个只有女人的楼里，爹是缺席角色，或只在噩梦出现。

        “狗儿～”娜娜唤一声。

        无反应，忙着抠肚兜苏。

        “狗儿！”提高嗓门，手晃酸角糖。

        孩子抬，眼盯糖。

        “哎～”娜娜替他应，糖入嘴，“真乖。”

        抱入怀，像抱大号布娃娃。坐凉席上，轻晃子，哼不成调曲子。“睡吧，睡吧，亲爱宝贝……”

        中文歌，不知哪学来的摇篮曲，调子跑到爪哇国，她唱得认真。狗儿在怀里，嘴糖，慢悠悠闭眼。

        夕阳从窗照进，阁楼染成昏黄金色。灰尘光飞舞，像无数微小灵。娜娜脸上平日戾气、算计、生存面统统消失。表情柔和不可思议，眼神淌一种黏糊、近乎痴愚的母。

        过家家，注定要醒、注定散场的过家家。两个悬崖边搭积木的疯子，捡来漂亮石，以为能盖出城堡。

        “阿蓝。”娜娜停下哼唱，小声唤。

        “嗯？”

        “你说我们怎么养他？”

        声音透着认真，像思考长远大计。“这么能吃，一天吃多少钱？我是不是再去接几个单？发展发展副业？或者……学学饭？天天吃路边摊，会不会吃坏？”

        我心里泛酸，连自己下一顿在哪不知，却心不知哪来的小崽子营养。

        “别想那么远。”拿过黑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先想晚上吃什么。酸肉不能吃，太辣。”

        “吃……稀饭吧。”娜娜想了想，“买点肉末，熬粥。放姜丝，去寒气。”

        “你会熬粥？再说了，这里是热带，降火还来不及，去什么寒气？”

        “学呗，凡事有第一次。”

        低，看怀里熟睡狗儿，手指划过密睫。“看，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我？”

        看了看。狗儿鼻子塌塌，嘴巴嘟嘟。娜娜鼻子整过，底子也是塌的。

        “有点。”撒谎。

        “我就说嘛。”娜娜笑，得意洋洋，像真生出这大胖小子，“缘分。老天爷看我肚子里空，特意送个填空的。”

        脸贴狗儿额，闭眼。“狗儿啊，以后娘疼你。谁敢欺负你，娘拿刀死他。”

        语调轻柔如情话，杀气却是真的。

        笔记本写下两字：狗儿。

        笔尖划纸，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