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仿佛自觉这话说得太轻薄，便垂下眼睫，角一勾，作势自嘲：“我那时，还真有些……过火。”

        那些公子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审度与揶揄，仿佛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应对才是有趣的。

        又尔听见有人放下酒杯，听见荔枝壳或是别的食壳裂开的轻响，听见自己的呼在腔里撞来撞去。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她最擅长蜷躲起来，等他们讥笑两句，斥骂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语，便过去了。

        又尔缓缓地仰，一双狐狸眼里盛满了安静的疑惑。

        不能说，府外裴氏的车还在等她，不能说，她并非要来见他们，不能说的话太多，索一句也不说。

        陈晏笑了，他：“我好高兴，尔尔。”

        又尔心里发怵，脚却由不得自己，依言小心翼翼上前，陈公子近看更显温如玉的模样，他抬手，指节轻巧一勾，竟是温温柔柔地将她下颔托起来。

        弯腰。

        狐狸在一瞬认出来面前这位是曾欺负过她的一位闷子公子。

        “好了，各位都不再是三岁孩童了，别再闹了。”

        她总是弯腰。

        又尔仍旧没有回答。

        所有人……是在等她的回答吗？

        陈晏笑起来，似乎真有几分高兴，边那点温柔更甚：“你竟还记得我？”

        又尔心下一惊，眼睫轻颤。

        好似是姓……陈？亦是位显赫出。

        你是最不知礼数的。

        她不明白。

        又尔咬了咬，开口的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地辩解：“不是的……哥……裴氏……我……”

        厅中安静了下来。

        他们再次问她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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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尔沉默着，不敢应声。

        如今这人一月白，气度温，眉眼里盛着点点笑意，真叫人……不敢认。

又尔一直不回话，有位模样些许轻浮的少年懒懒接：“到底是裴氏――”

        又尔一怔，脚下似被谁绊了一瞬，差点站不稳，接着便听他笑了笑，用一种陌生温和，又叫人发的语气：“你过来些。”

        又尔心里升起一层说不清的麻意，她本能想退后半步，避开陈晏那凉薄的指尖碰，听他笑了一声，柔声问她：“尔尔如今，还怕我吗？”

        许久，久到又尔以为他们会腻烦，接连起离去，以为这事会这么过去了，谁知下一刻，又尔听见一温的声音替她解了围。

        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她？

        “不怕了。”她说。

        “又尔。”那声音唤她。

        陈晏忽然哀哀叹了口气，“说起来，认识尔尔那时家中惯坏了我……总拿下人当猫狗戏耍，你是最乖的一个，挨了也不吭声。”

        闻声，又尔慢慢地抬眼，看清说话之人。

        “是吗。”

        “几年不见，规矩忘了些吗？”陈晏语气温柔，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吓着你了？是我们怠慢了。”

        “说不出话了？”

        有什么好寒暄的。

        “如今，你还怕我吗？”

        他这般问，周围想出声的公子们也都收了声音，只剩他手指下那一片细腻的白肉，轻轻摩挲着，温温凉凉，似在安抚怯弱孩童的手法。

        他似乎是在措辞，没多久，嗤笑一声，“家大业大，连只为中庸的小狐妖都养得这般金贵，叫你回句话还得等半日。”

        说她是要出府去找裴氏的车？说了这话，恐怕又得被他们说成是要同人私奔了。

        他怎么能这样？

        又尔咙干涩，轻声：“……不，是我不知礼数，陈公子言重了。”

        说罢，旁边几位发出咯咯压抑的轻笑，桌案上酒杯果点微微颤着，空气中甜腻腻的气味愈发烈。

        他又笑：“怎么会，尔尔你向来是最知礼数的。”

        又尔不理解，她的四周是围着她……看她笑话也好，逗她也好的士族子弟，他们穿着的是大氅，足下是缎面靴，手里拈的是透白荔枝肉，青玉扇，吃的是山海珍馐，唯独对她这只人族最为不耻的妖类感兴趣。

        预料之中的讥讽没有到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又尔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接着，又尔在此刻意识到，无论她这只在他们口中的小狐妖说怕，还是不怕，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无法说出实情。

        又尔默默地想。

        又尔知自己现在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