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切地听到了。

        不是臆想，不是安，是安娜夫人留在这世间、对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期望。

        不是“赎罪”，不是“用血偿还”，而是――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莉莉安感觉到他的颤抖逐渐平息，只是依旧冰冷。她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但依旧站在他边，声音放得极轻：

        “听到了吗，卡兰特？”

        “她从未怪过你。她爱你，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救你，是出于爱，而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一生的枷锁。”

        “她的愿望，从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拥有幸福。”

        “你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都不是她所愿看到的。那是对她的牺牲……最大的辜负。”

        卡兰特缓缓转过，看向莉莉安。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对过往痛苦的清晰认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颠覆了十几年认知后，无所适从的茫然，以及在那茫然深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被那最后的遗言，小心翼翼地浇灌，开始顽强地破土而出。

        “幸福地……活下去……”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仿佛第一次理解它的义。

        “可是……我……”他下意识地又想否定自己，“我这样满罪孽、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怎么可能……”

        “罪孽？”莉莉安打断他，紫眸灼灼，“战场上的杀戮，是时代的悲剧，是上位者的抉择，不是你一个人的罪。而你，卡兰特・泽贝塔，你从未主动将刀刃对准无辜！你只是在那个扭曲的‘赎罪’框架里，被动地承受和挥剑！”

        “至于泽贝塔伯爵强加给你的‘罪’……”莉莉安的语气带上一丝冷意，“那从来就不是你的罪，那是一个意外！一个不幸！安娜夫人的选择是伟大的爱，不是你需要用一生去偿还的债！”

        “你唯一欠她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像她期望的那样，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莉莉安伸手，轻轻捧住他冰冷的脸颊，让他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眼中：

        “卡兰特，你值得幸福。你善良，坚韧，即使被伤害得遍鳞伤，内心最深的柔也未曾泯灭。安娜夫人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放下那不属于你的枷锁吧。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份用生命换来的珍贵期望。”

        卡兰特望着她，望着那双紫眸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心疼和坚定。长久以来禁锢着他灵魂的名为“罪孽”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被凿开了一巨大的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一种混合着长久压抑后释放的委屈以及一丝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他试探地抬起手，第一次主动回握住了莉莉安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僵抗拒。

        他闭上眼，深深了一口梦境中冰冷却仿佛带着一丝清甜的空气，然后仿佛用尽所有勇气点了点。

        “……嗯。”

        虽然只是一个音节，却重如千斤。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从内心深，开始尝试接受“自己或许可以被原谅，或许可以拥有另一种未来”的可能。

        随着他心念的松动和那份沉重枷锁的卸下，周围由魔咒维持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梦境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剥落，如同褪色的油画。弥漫在梦境中粘稠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也开始迅速消退。

        眉心那闪烁不定的黑色印记，光芒急速黯淡，最后如同泡沫般破裂、消散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