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去安全的地方。”

        沈肆翻上的动作有些生疏。

        “啪！”

        回来时，她对他说：“楚侯爷，这江山太重了。但朕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不会放手。”

        “哥哥！”她高声，声音里满是飞扬的笑意，“今日我们就来比比――让我看看，你的骑术退步了没有！”

        “嘘。”楚雄抬手制止，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让他们跑吧。”

        “一匹而已。”凤惜梧打断他，目光落在远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比起哥哥，什么都不贵重。”

        沈肆伏低子，几乎贴在背上。他感觉到雪影强健的肌肉在下起伏，感觉到蹄踏过土地的坚实，感觉到速度带来的、久违的自由。

        沈肆深一口气，终于抬手，抚上雪影的鬃。

        他听见她的心，平稳而有力。也听见自己的心，渐渐与她的合拍。

        白帝城的雪又下了起来，却不是严冬那种刺骨的寒，而是细碎的

        后来他被下狱，追风被充入厩，听说第二年就病死了。

        可最后，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沈肆闭上眼，感受着下匹的起伏，感受着前人的温度，感受着这久违的、活着的滋味。

        “这……”副将喃喃，“陛下这是……”

        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们的影。沈肆看着水中那个穿着青衣锦袍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两匹一直跑到校场边缘的小河边才停下。

        那年雪夜，他确实骑带着那个小女孩走了一段。她坐在他前，小小的子裹在他的斗篷里，仰问他：“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三年未骑，记忆还在，可肌肉却有些不听使唤。他稳住形，握住缰绳，雪影似乎感受到他的紧张，轻轻打了个响鼻，反而温顺地站在原地。

        很细，却充满力量。

        凤惜梧没有回，只是握缰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笑意：“谢什么。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从耳边掠过，从鬓边掠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校场的木栅、远的营帐、更远的山峦。

        是啊，很长很长的日子。

“陛下……”沈肆还想推拒。

        腊月三十，除夕夜。

        “哥哥？”凤惜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记忆如水涌来。

        一个能让她在纵时回笑喊，能在她侧并肩奔驰的人。

        是啊，跑吧。

        沈肆的心脏剧烈动起来。

        雪影速度再提，与红鬃的距离越来越近。两匹并驾齐驱，在校场上划出两飞扬的尘烟。

        沈肆的心漏了一拍。

        呼啸的风。

        “今日没有陛下。”凤惜梧凑近他耳边，热气洒，“只有惜梧。惜梧想再看看，当年的沈将军，纵时的样子。”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开遍山野，小桥水，烟雨朦胧。”凤惜梧望着远方，眼中带着向往，“我们可以骑去，一路走一路看。没有朝政，没有奏折，就我们两个人。”

        “嗯？”

        “惜梧。”他忽然开口。

        沈肆也下了，气息微，额角渗出细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骑了，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风驰电掣的自由。

        “雪影让夫牵回去。”凤惜梧笑得狡黠，“哥哥与我同乘一骑，就像当年在汴城，你骑带着我那样。”

        红鬃再次奔驰起来，这次速度不快，只是小跑。风轻轻拂过面颊，阳光地洒在上，远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

        远传来号角声――午时已过，该回营了。

        “驾！”

        他看着眼前温顺的白，看着它那双温的黑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有这样一匹白。那是萧崇景送他的十六岁生辰礼，他给它取名“追风”，曾骑着它踏遍宁国边疆。

        “喜欢吗？”凤惜梧走到他边，“喜欢就送你了。”

        雪影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白色闪电追了出去。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腹，红鬃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这真的是他吗？这个眼中还有光，角还带着笑意的人，真的是那个在天牢里等死的沈肆吗？

        沈肆转看她。

        凤惜梧勒住缰绳，红鬃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她翻下，动作利落，回看向沈肆时，眼中满是晶亮的笑意：“哥哥的骑术，果然没退步。”

        凤惜梧翻上，对沈肆伸出手：“哥哥，上来。”

        沈肆犹豫一瞬，伸手环住她的腰。

        凤惜梧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说定了。”

        沈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握住凤惜梧的手，借力翻上，坐在她后。

        后来呢？

        “抱紧我。”凤惜梧轻声。

        沈肆咬紧牙关，扬鞭――

        前方，凤惜梧的声音随风飘来。

        风。

        感温，绒柔。

        “哥哥！再快些！”

        沈肆将脸轻轻贴在凤惜梧背上。

        “我……”他睁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我试试。”

        “这……很好。”他抚着雪影的脖颈，轻声。

        凤惜梧已经骑上了那匹红鬃。她握缰的姿势娴熟自然，腰背直，双轻夹腹，红鬃便兴奋地刨了刨蹄子。

        楚雄想起三年前，凤惜梧初登基时，也曾这样纵狂奔。那时她刚血洗皇，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却骑着一匹烈在城外跑了整整一天。

        沈肆结动，许久，才轻声：“好。”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他骑着追风，在边关的草原上狂奔。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草浪在脚下翻涌，天地广阔，而他无所畏惧。

        “驾！”

        那些被压抑的、被磨平的、被遗忘的东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他握紧缰绳，双一夹――

        而现在，她边终于有了一个人。

        “谢谢。”

        玄色骑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狐斗篷扬起，她回望来，眉眼在阳光下灿烂得惊人：“追上来啊，沈肆哥哥！”

        “哥哥，这江山很大。我想带你去看遍。”

        “哥哥。”凤惜梧忽然开口，“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江南。”

        沈肆一怔：“陛下，这太贵重……”

        他们看着那两影――一玄一青，一红一白，在初春的阳光下纵狂奔。女帝的笑声清亮飞扬，而那曾经名震天下的宁国九千岁，此刻眼中闪着光，角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沈驰一愣：“这……”

        后，军营将士们早已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