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出生

        方妤是在腊月里第一次看见弟弟的。

        那年她六岁，快过年了，院子里晾着新灌的香chang，油汪汪地在风里打转。

        邻居婶子送了一碗糯米酒，妈妈喝完半碗，半夜就gong缩了。

        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裹上棉袄，送到隔bi王nainai家。王nainaisai给她一颗ying糖，她把糖han在嘴里，半天没尝出甜味。

        天亮的时候，爸爸来接她。

        “是个弟弟。”爸爸说。

        方妤没说话，跟着爸爸往回走。台阶上有霜，她走得很慢，怕hua倒，也怕走太快，太快就到了。

        家里生着炉子，nuan烘烘的。

        妈妈躺在床上，tou发shishi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白。床边多了一张小床，木tou的，刷着浅黄色漆，是她没见过的新东西。

        她走过去。

        小床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方妤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太红了。

        不是那种粉红，是熟透的虾子那样的红，皱皱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额tou窄窄的，眉mao淡得几乎没有，眼睛闭成两dao细细的feng，feng口微微zhong着。鼻子只有一小点，鼻尖翘翘的，上面ding着两粒极细的白点。

        方妤凑近一点。

        他睡着了，呼xi很轻很轻。xiong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一下，又停很久，她等得心悬起来，被子才又动一动。

        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从被角lou出来，拳tou攥着，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五个手指tou，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三遍。手指细得像妈妈feng被子的针，pi肤是透明的，太阳从窗hu斜斜照进来，她几乎能看见pi肤底下细细的红线。

        她把手指轻轻伸过去，放在他掌心旁边。

        他没有握。

        他只是那么小，小到她不知dao该怎么办。

        妈妈躺在床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缓慢：“小妤，这是弟弟。”

        方妤点点tou。

        她把“弟弟”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弟弟。

        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动了一下。

        不是手脚动，是嘴。

        小小的嘴chun动了动，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上下chun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时扯出一丝极细的涎线，亮晶晶的。

        然后他打了个呵欠。

        那个呵欠太小了，小到方妤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得更紧，嘴巴张成一个圆，圆又慢慢收拢，收成一点。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破了。

        然后他继续睡，什么都不知dao的样子。

        方妤忽然想哭。

        她不知dao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红红的皱皱的小人，看着他xiong口的被子一高一低，看着他那双攥成拳tou的小手，看着他额tou上几乎看不见的眉mao。

        她想，他什么都不知dao。

        不知dao今天是腊月二十，不知dao外面晾着香chang，不知dao王nainai给了她一颗糖她还没吃。

        不知dao自己姓方，不知dao自己的名字，不知dao妈妈躺在他旁边，爸爸在炉子边添炭。

        不知dao自己有一个姐姐。

        不知dao姐姐正趴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