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着她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血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垂落在肩的、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发。他的嘴微微张开，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卡在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楚萸抬起手，用沾满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口。

        “放开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赌你不到。”魔气笑

        但她的意志已经被魔气彻底压制了，像一滴墨落入一杯清水，墨已经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霄霁岸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地转过，目光从灶台移到木架，从木架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屋门。屋门紧闭着，门板上有一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拼命地想出来，指甲嵌进木里，生生地抠出了五沟壑。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门。

        霄霁岸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她还活着。楚萸还活着。

        霄霁岸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发散着，赤着脚，站在满地的碎瓷片和干草之间，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睫微微垂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瓷像。她的双手垂在侧，指尖在往下滴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稠的、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碎瓷片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楚萸的眼睛是棕色的，温的，像秋天的栗子，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月牙。而此刻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稠的黑暗，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碎了进了她的眼眶里。

        而楚萸站在屋子中央。

        “放开她？”楚萸歪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类的机械感，像是在模仿“歪”这个动作，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你是说这个凡人的？她还没死呢，你听――”

        霄霁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霄霁岸听到了。在那的最深，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心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压在巨石下面的蝴蝶，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来。

        屋子里很暗。窗纸破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破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灶台冷着，木架倒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干草堆被掀翻了，干草散得到都是，那张大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棉絮在外面，像一被开膛破肚的尸。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霄霁岸的倒影，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骨悚然的、像是猫戏弄老鼠之前的、漫不经心的愉悦。

但院子里没有人。

        楚萸缓缓睁开了眼睛，但那不是楚萸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发抖。那柄剑他握了上百年，从未抖过――在魔渊面对铺天盖地的魔物时没有抖过，在被魔尊全力一击贯穿膛时没有抖过，在从万丈高空跌落、粉碎骨时也没有抖过。但现在，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像一个第一次握剑的孩子。

        “你想让我放开她？”魔气用楚萸的声音说，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再是楚萸的了，它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发麻的黏腻感，“那你来啊。用你的剑，刺进她的口，把我和她一起刺穿。你得到吗？”

        “终于来了。”楚萸的嘴在动，但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深传来的声音，带着金属摩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刮过听者的耳，“我等了你好久，霄霁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