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车停在路中间。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响。她握着方向盘，大口气，心得要从腔里蹦出来。

        沉默。

        她没有再回看。

        那个声音响了。很小声，很小声，

        她又转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路又开始变了。

        那个画面又想起来了。从接到电话就开始想，想了一路。

的包，那瓶水。正常。

        两边是山，不是那种远远的、矮矮的山，是近的、高的，到眼前来。路夹在两山之间，窄了，弯也多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一个接一个，像永远转不完。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七年前，那个凌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他站在后，喊“走了就别回来”。她没回。一次都没回。

        只是继续开。

        “前面有弯，慢一点。”

        她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三十八公里。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满了东西。

        太阳被山遮住了，光线暗下来。山上的树密密麻麻的，把天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偶尔有风过，树叶子哗啦啦响，声音在山谷里得很远。

        她猛踩刹车。

        不是因为那个弯。是因为那个声音。

        “你很累。”――那是它第一次说的话。现在它说了第二句。“前面有弯，慢一点。”

        车厢里只有自己的呼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你很累”。是的。她很累。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累，从七年前开始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累。那种沉在骨子里的累，甩不掉，逃不开。

        不知。

        但那个感觉还在。

        突然那个声音响了。

        “是你吗？”她又问，声音大了一点。

        她想起母亲。母亲也疼。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母亲老是躺着，不起来陪她玩。现在她懂了。那种疼，躺着也许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前面确实有弯。一个很急的弯。如果她不减速，可能真的会冲出去。

        她踩了踩油门，想快一点。但刚加速，前面就是一个急弯，她赶紧减速，打方向盘，转过去。手心都是汗。

        “是我。”

        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心还是很快，砰砰砰的。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看后座。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外套，她的包，那瓶水。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也在这种地方。母亲离开后，父亲不再带她去看戏。后来那个戏台拆了，盖了超市。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安静的山路上，在这只有她一个人的车厢里，她听见了。

        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他现在什么样？瘦了？老了？还认得出她吗？

        还在疼。从早上疼到现在，一直没停。不是特别厉害的那种疼，是那种绵绵的、扯着的疼，让你没法不想它。

        她以为自己又要失望了。也许真的是幻觉，也许她太累了，也许――

        她心里有点慌。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的慌。一个人，一条陌生的山路，前后看不见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如果出点什么事，没人知。

        “是你吗？”

        又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又一个。

        但她停下来了。

        但它是谁？

        公路还在前面铺着，笔直地往前。两边的山慢慢变矮了，变成丘陵，变成平地。偶尔有村庄从路边闪过，几间房子，几棵树，几个人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咽了口唾沫，再张嘴。

        被看着的感觉。

        那个感觉还在。被看着的感觉。从后视镜里，从后座上，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但她不能停。还要开，还要往前。

        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它不是幻觉。它真的存在。它在提醒她，在帮她。

        也许认不出了。也许他也不在了。等她到的时候，病房空了，床铺好了，护士说“走了”。然后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行李，不知该怎么办。

        更疼了。像有东西在里面钻。她深一口气，又呼出来。没用。还是疼。

        现在她在回来的路上。三千公里，三十多个小时，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等着她。他等了吗？等了七年？还是本没等？

        前面又是一个弯，比刚才那个更急。她减速，打方向盘，车转过去――

        许诺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车速不敢快，也不敢太慢。前后都看不见车，只有她一辆，在这山路上慢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