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

        如果打过去，打断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听到的是他不耐烦的低呵：“我在陪老婆孩子，别烦我。”她该怎么办？

        他也许正抱着那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睡在七星级酒店柔宽大的床上；也许正满眼温柔地看着他的儿子，给他讲着睡前故事。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光鲜，亮丽，圆满，无懈可击。

        屏幕黑了。

        除了她自己。

        她是一个满泥泞、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地下情人。是一个只有在黑夜拉上窗帘后，才会被他想起的、用来发望的玩物。

        她哽咽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刻进肉里，咬出了青紫色的血印，用生理上的剧痛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强迫自己忍住那想要按下拨号键的冲动。

        而她呢？

        “你只是一只小雀儿。”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锁屏。

        “这种场合，就不适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

        两秒。

        “一家三口，亲子游。”

        她必须……把自己再卖一次。

        在这冰冷的、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急诊大厅里，她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没有人能救她。

        宁嘉的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巨大自卑感，那种深知自己“不”的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残忍地扼住了她的咙，让她发不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现在再去扰他，算什么？

        也没有神明会降临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

        “宁嘉……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贱……”

        时差四个小时。现在国内是凌晨三点，迪拜正是晚上十一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姜曼那曾经傲慢而刺耳的声音。

        她猛地清醒过来。

        还是一个永远喂不饱、不知好歹的……乞丐？

        如果打过去……他本就不接，她又该怎么办？

        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不过是一年轻鲜活的，或是曲意逢迎又或是带了些许真心的床笫之欢，抑或是满足他作为上位者那点居高临下的掌控罢了。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撕开所有仅存的面，卑微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手要钱。如果现在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姜曼怎么办？

        哪怕这一次，是卖给真正的魔鬼。

        她缓缓抬起，那双原本清澈的剪水眸里，所有的希冀、挣扎、以及那些不该有的爱恋，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死灰。

        他是金主。

        却从来不是救世主。

        死缠烂打的小三？

        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那场价值三百万的交易，或许在姜曼踏入云公馆拿走护照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她拿了钱，他回归了面的家庭。这本来就是成年人游戏里最标准的结局。

        宁嘉抱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偶尔匆匆路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眼里，她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在雨夜里等死的浪狗。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将那个黑色的像模糊成了一团扭曲的阴影。

        巨大的玻璃穹将沙漠的烈日过滤成柔和的自然光，洒在数千平米的比赛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三秒。

        他会给的……他之前还那么用力地抱着她，他一定会给的吧？他也许本不知她从那座金丝笼里跑出来了，是的……他――

        迪拜・国际会展中心

        一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英”的味。来自世界

        这里是全球青少年乐高机人大赛的总决赛现场。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挪动着千斤巨石一般，将颤抖的手指移开了那个绿色的按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