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茵径直进了灶房，挨个点起了灯烛，然后翻找起来：“你会生火吗？”

        “哪日？啊，那日阿姊也在吗？童言稚语，总叫阿姊见笑。”魏宁羞赧地笑笑。

        “好吃的呀……嘶……！”

        “啊，那……那也极好……阿姊这样的才学，自有大展宏图之日。”

        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把灯笼交给魏宁，腾出手来开了锁。

        梁茵放下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你可知，多少人分去了州县，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如留在京师图个上进的机会。”

        “我知，我知。高位坐久了，恨不得长长久久永远坐在高，哪有愿意俯的时候呢？哪止陛下不爱听这样的圣人言，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愿意听呢？”魏宁轻笑。

        梁茵吃汤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一眼，哑然：“这话不兴在卷子上答的。”

        梁茵不知。

        “会！会的！”魏宁环顾一圈，自去灶口边上坐下忙碌起来。

        “饿了呀。阿姊真是厉害啊。”

        魏宁半点不在意，让灶里的火温下来，拍拍屁站起来，端走了一碗。

        真的吗？

        梁茵抿了抿，她停下筷子，问：“那日你说，若能得中，必不入翰林，惟愿亲民。是真话吗？”

        “民人以食为天，王者以民人为天*1……吗？”梁茵低声喃喃。

        *2      出自《尚书・泰誓中》，意思是上天所看到的来自于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于百姓所听到的。

        梁茵坐到另一边，笑着看她：“慢慢吃，急什么。”

        魏宁那边已经把火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烘得她地，不由地像只狸一般抻长了子眯起眼睛。

        她也见过一些人，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才知晓后悔，跪在她脚下涕泪俱下，说自己少时贫寒立志济贫苦，只是一时失了足啊，怎就到了今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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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大人自有住，我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及冠之后就出来单过了。这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旧宅，我多是住这里，自在些。”梁茵在锅中腾起的热气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这就厉害了？”

        梁茵放下半口气，她就知，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前途紧要的关口，哪有人非要去那一意孤行的傻事呢。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好了，来吃吧。”梁茵搅了搅锅里的面食，添出两碗来，抽了筷子放到碗边，“先说好，我饭就……那样……”

        “得多了罢了。”梁茵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很久不自己饭了，她的宅邸早就有一大群人围着伺候她，食不厌细脍不厌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她手这么熟其实只是因为她是武人。

        “前就是了。抱歉，我忘了白日里落过雨，方才那段路有些难走。”梁茵面上有几分尴尬，她这几日才搬进这座旧宅，确有疏忽的地方，她心里紧了紧，又在魏宁的轻笑声里松下来，“哦，到了。”

        这是一间小院，老旧，但看得出来常有人照顾，干干净净，五脏俱全。

        *1      出自司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她说着这样嘲讽的话，却又不像那些愤世嫉俗的学子，慷慨激昂之下尽是面目扭曲。她只是像讲述一个世人皆知的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眼眸里写的是是非黑白，却又容得下人心苟且。

        魏宁好奇地看她：“这是阿姊的家吗？家中没有旁人了？”

        梁茵提了提嘴角，不置可否。她这样的人，哪里还有机会蟾折桂鱼跃龙门啊。

        “民人以食为天，能出吃食当然是最厉害的。”魏宁急着吃汤饼，说出的话有些糊不清。

        “步步高升非我所愿，”魏宁摇，“小妹无大志，平生所求不过是能为治下百姓些实事，好这一件便够了。”

        梁茵正哐哐切菜，她的手极稳，手起刀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切菜的声音像串联在一起的线，稳定得叫人心里舒坦。

        “进来吧。”

是要把我卖了吗？”魏宁跟在梁茵后，在穿堂过巷的凉风里缩了缩脖子。

        “阿姊好厉害。”

        魏宁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想着，如果侥幸得中，又有得选的话，我还是想到州县去，为一地亲民官。”

        梁茵挑挑拣拣着捡出能用的食材来，锅里坐上水，熟练地起汤饼来。

        魏宁耳朵尖，听见了便应声：“当然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天意即民意，君王为天之子嗣，自然也是万民之子嗣。非天子牧万民，是万民牧天子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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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茵的刀下沾过太多这样又黑又冷的血。那样粘稠冰凉的血，真的也有过炽热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