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里装了太多的情志，又沉又柔又尖锐又绵长，多到梁茵读不清，她不晓得母亲在想些什么，也不晓得母亲如何看昨日与今日，她的心忐忑不安，不知这是母亲的出招还是难得的真情。

        康健无忧，松鹤遐龄。

        但梁茵半死半活的时候能够全然信任的也只有府里，延医用药都是大事办的，她是眼看着梁茵这样走到今日的。她看着她从明媚的少年长成如今不辨喜怒的模样，她晓得她苦闷的时候躲在府里都些什么，她见过她放浪形骸也见过她孤影寂然。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郎没有看上去那般快活，她都知的。也因此，那一夜当梁茵带着魏宁来的时候，她才感到那般惊讶，她从不曾见过她家大人那么自在那么轻快的模样，那是她喜欢的人么，那是她想要的么？

        母亲只浅浅动了筷子，不曾用太多，她看着梁茵吃得香，心中怅然，却不曾显，在梁茵看过来的时候温柔地笑笑为她夹菜。

        “哪敢呢！”梁茵讪笑，“母亲生我受了苦，不过是零散岁数的小生辰，哪值当正经过呢。”

        梁秀玉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抗住老夫人的手腕，不自知地了底，却忍住了没有说太多，只说大人带女郎回来过。

        “好啦，吃罢，喜欢便多吃些。”

        仆从颇有眼色地上了菜，皆是梁茵爱吃的。梁茵悄悄看母亲一眼，瞧着母亲并未生气的样子，松了口气，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少说鬼话，过来坐。”母亲瞥她一眼，梁茵乖觉地到她边坐下。

        母亲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仿佛过往的一切都掀过了，从此往后皆是新的篇章。

        梁茵放下筷子，握住了母亲的手，真挚地回望自己的母亲，：“儿惟愿母亲往后康健无忧，松鹤遐龄。”

        这话梁茵说得真心实意，儿女的长大了同父母有了些许抵牾再寻常不过了，无论如何那也改变不了血亲之爱。她是真的想要母亲长命百岁的。她喜欢母亲手心干燥温的感，也喜欢在母亲面前可以那个不听话不乖巧的小儿。不论母亲多么不中意她的事情，到底她也还是她的母亲。是梁茵失而复得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长长久久地母亲的女儿，那些抵牾她总是有办法消弭的，或许是坚持或许是寻个两全又或许是仗着母亲

        母亲好似看到了她的踯躅，支颐叹：“三十有一了啊……转眼就这般大了……”

        她错过了梁茵太多的生辰，错过了周岁，错过了成童，错过了加冠，她看着她已长大的孩子心五味杂陈，错过的时光永远不会回返。悔么，倒也不会，再来一次她仍会这样选择，但遗憾么，那是自然的，她错过了梁茵的成长，自然再无与梁茵交心的机会。她自己走的路，她认。她也是直到今日才真的明白，梁茵有多像她。

        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些勇气，句句斟酌地对梁秀玉：“老夫人，小人斗胆说一句，大人是个心思重的，什么事都想得清楚，大事上半步差错都不会走，克已自抑到了极致。或许，她只想要有一件事是从心所的罢了。”

        “望祖宗庇佑，我儿此生平安顺遂，福寿绵长……”母亲的声音微微地哽了一下，梁茵奄奄一息的模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又极快地咽下去，装作一无所知。

        梁茵来得极快，这边传讯说母亲置了寿面等她回去过生辰，梁茵一听便知不好，汗都要落下来了，连带爬地出了门一路策便往家中来，进了厅堂赔笑着冲母亲赔礼。

下那些隐秘之事只用自己的人。她不说大事也不敢沾，谁都知她家大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事晓得得越多，死得便也越快，她只着府里庶务，出了府的事她是不插手的。

        母亲冷哼了一声，：“我当你要我自个儿吃寿面呢。”

        梁秀玉闻言怔愣住了，她挥挥手要事下去，自己久久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