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岐均躬拜圣，声音醇厚平缓：“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为国劳多年，如今愿意暂退静养，正是陛下亲览庶政、熟习朝纲的好时机。裴相才清正，又为帝姊夫婿，代长公主阅政务，自然名正言顺。陛下要每令抄送御前，也合情合理。臣老了，却也看得出，这是陛下心疼长公主，也恤裴相。”

        “陛下不小了。”

        先帝在时，荀岐均便已位列中枢。若论年资，殿上多半朝臣都算他的后辈。若论门第，他出自皇太后霍兰本家的表亲荀氏一族，虽与当今皇太后隔了两脉，却是霍氏在外朝最稳的一梁。

        无羯眼神一狠。

        “念。”

        裴长苏倒不意外，依旧俯垂首，温顺规矩。

        荀岐均：“臣斗胆以为，既然陛下已有亲览庶政之意，立后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殿中气息倏然一滞。裴长苏神色未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无羯仍旧笑着，指尖轻敲御案，一下，又一下。

        无羯深气，换上一如既往的好皇帝脸色。

        御侍拆开念来：“本近日旧疾复发，需静养数日。朝政不可一日悬置，摄政诸事暂由驸裴长苏代本阅。凡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来报，先递裴相。若有要务，裴相可持本玉令便宜行事。诸臣各守其职，为陛下分忧。”

        裴长苏抬了抬眼。

        无羯抚了抚龙袍宽袖：“第一，长公主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探病之名擅闯长公主府。没有朕的口谕，一律不许入内惊扰。若有人借长公主不朝之事妄议摄政权柄，便是不敬长公主，也是离间朕与姐姐的手足之情。杀无赦。”

        “第二，”无羯顿了顿，未语先笑，眉眼更加柔和清俊，“裴相代姐姐阅诸事，权从长公主府出，责由裴相担。凡经裴相之手发出的调令、批令、军机令，皆需另抄一份送入御前。朕也该学着看一看姐姐平日里究竟是如何为大戚鞠躬尽瘁的。”

        “先帝托孤之时，陛下年幼，长公主摄政，是为国本安稳。如今陛下已有为长公主分担大任之心，臣等自然欣。可亲政之，向来不止在案牍文书。陛下系宗庙社稷，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前朝要定，内廷也要定。长公主殿下再能替陛下分忧，终究不能替陛下主中之位。”

        这一句出口，殿中动更重。

        裴长苏阖首：“谨听陛下圣意。”

        他眉梢一挑，显然满意了些，清朗嗓音徐徐：“不过，朕还有几句话要添在姐姐这旨意后。”

        该死。

        “呵。”无羯扯笑哼一声，甚至带了点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柔和清澈。

        裴长苏眼神微深。

        他眼珠一转，只朗声应了个：“好。”

        裴长苏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裴相既已尚主，朕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要辛劳裴相了。”

        无羯看见他出列，眼底冷光一闪。

        无羯伸手，御侍忙不慌将那折子递了上去。他垂眼细看了会儿，纸上字迹确是无微的，起笔锋利，收势漂亮，连那几不耐烦似的牵丝都与她平日里一模一样。

        无羯只睨眼缓缓巡视，居高临下的意味压迫感十足。裴长苏在阶下冷眼观察着，心凉意一片，如今的天子越发有先帝当年的风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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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因着无羯刻意的沉默也渐渐不语。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裴长苏上，眯眼笑意深深：“裴相，姐姐既信你，朕自然也没有不信的理。”

        “殿下未定期限。”

        殿前内侍忙下阶接过，奉到御前。无羯没有立刻打开，看着那封折子上的朱印。那是长公主府的内印，印泥尚新。

        裴长苏眼神一变，但尚未开口，殿中已先有一人缓缓出列。

        荀岐均果然愈发温和：“只是陛下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是极好的。”

        殿中动不安。

        裴长苏抬起眼，隔着满殿清光与天子对视。

        裴长苏不自觉摩挲起手中玉笏。

        无羯冷脸坐直：      “静养数日・・・・・”语气听不出喜怒，“几日？”

        老东西活到现在真是连脸都活没了。

        无羯将那封折子合上，轻按在长公主府内印上摩挲，眼神眷恋：“朕的姐姐这些年确实辛苦。今日她肯自己写折子说要静养，实在难得。”

        “毕竟，朕也不小了。”

        无羯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深紫朝服，玉带压腰，须发全白。满殿方才还浮动不安的私语便自行止了下去，连几位刚想附和天子的年轻御史也压住了。

        太保，兼门下侍中，荀岐均。

        众臣齐齐怔愣。

        短暂死寂后，满殿私语渐起。

        无羯只撑着下颌看向荀岐均，笑意不减，这老不死的话绝对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