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麻烦必须要赶紧剥干净。

        “你别，去把大衣脱在正门口，不要弄我的地毯。”Evelyn看着地毯上留下的一泥水痕迹。

        Evelyn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保持着那个可笑的，伸手去挡墨水瓶的姿势，盯着那团扩散的黑色，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要他还在冒水，她的桌子、她的地毯、她的生活就没法收场。

        扣子一颗颗被解开。Julian原本觉得愧疚与自卑。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搞不定这文明世界的书桌。但是他逐渐无法忍受这死一样的沉默。“Evelyn……你解扣子的动作利索得像个杀猪匠……看来这几年你没少在脑子里肢解我。”

        “克拉拉不在？她去哪了？”Julian觉得有点幸运。他克制住喜悦的心情询问。

        “哈哈。”Evelyn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轻盈的笑。她满脑子都是明天这个货单要交付。她没有去看Julian愧疚的表情，而是像梦游一样，机械地抓起厚厚的墨纸，死死按在那团洇开的蓝黑色污渍上。墨水像贪婪的毒蛇，顺着墨纸的纤维爬上她的指。

        Evelyn没有接梗。她给Julian脱光了上半，她意识到Julian这几个月可能去了爱尔兰的最前线。但是那些货单明天一早要交付，压力真的很大。她努力忽略掉因为看到Julian瘦了很多的，锁骨下方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火药点，和右侧那横跨了三肋骨的、扭曲的浅粉色长疤而产生的情绪，继续机械地尝试去解他膝盖以下透的和绑。

        Julian在炉火前拆开他的绑，脱掉靴子，解开了带扣。他没有脱下而是把伸到炉火边烤干。Evelyn在伏案工作，Julian趁着这个空挡在炉火边回血。他一边烤火一边想，等自己烤干了，会被她扔出去吗。不行。从爱尔兰的巷弄里，到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到运煤船的底层船舱，他一直在想她，想着要么弄死她要么被她弄死。他一上岸就冒着雨赶来这里，不能就这么让Evelyn把他扔出去。他一边观察Evelyn写字的声音和频率，一边在脑子里搜索有什么玩法能取悦她。他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念书那两年，为了攒钱经常给埃莉诺打黑工，每天日程表排得很满，但他还是会抽空跟老练的学长去院进修。因为他记得开学之前那晚他们毫无绪地像摔跤一样抱在一起翻时，她叫他“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Evelyn坐回餐桌边继续翻译她的货单。

        Evelyn在庆幸今晚克拉拉不在。不然此刻她应该就睡在那张铁架床上，她肯定要被吵醒。Julian靠着床尾坐在地板上，也回去看那个床铺。

倒的，她只是想让Julian自己站住。但是刚才那一推的爆发力有点大，Julian力不支，脑子也因为发烧而晕眩，他直接向后倒去，撞到了后的铁架床，像个麻袋一样顺着床下去。

        Julian乖乖听话，他左手撑着铁架床挣扎着站起来，朝门那边，边走边用左手费力地解那排被泡胀了的牛角扣，并试图把透的肩膀从大衣里挣脱出来。他的视线因为眩晕而模糊，由于右手有伤，他脱袖子的动作幅度很大，整个人歪歪斜斜。

        听到“死猪”，Julian意识到她在本能地接他的梗，像小时候一样。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他移动到Evelyn脚边，用指背蹭了蹭她脚踝干练的布料。随着  Evelyn  笔尖沙沙

        当她揭开墨纸，确认那串关键的进口关税数字已经彻底化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后，她又笑了一声。她把那张报废的、漉漉的黑纸成一团扔在一边，没有看桌子，而是盯着  Julian  还在往下滴水的  Harris  Tweed  袖口。

        下半她稍微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她指着炉子边的地毯说“坐过去，自己脱。”转又坐回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翻译货单。

        “哈哈。”

        Evelyn在伏案工作，但是重复刚才过的工作让她感到很烦躁。她觉得难以集中神。“Julian，你能不能不要得像快断气的死猪，吵得我本没法算帐。”

        “哐啷―”

        她走过去推开他那双僵的手，指尖带着干掉的墨水渍，开始解他的扣子。

        Julian成功脱掉了那件华达呢战壕风衣，挂在门口的铁勾上。里面那层花呢夹克也了。他继续笨拙地解扣子。右手的伤让他不太敢用力，于是他甩动右臂想把袖子甩掉。就在右手的袖子即将脱掉的时候，透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一沉重的弧线，带着爱尔兰的泥水和煤烟味，狠狠扫过了  Evelyn  的墨水瓶。

        玻璃瓶在木桌上翻的声音，在死寂的出租屋里刺耳得惊人。墨水瞬间在货单上炸开。Julian尴尬地停住动作离开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