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锁麟》。是单纯听人说了庆华园有个唱得好的，还是……还记得当年，她站在草台子上唱的开锣戏就是这出？

        众人纷纷起，“少帅慢走”“少帅辛苦”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垂下眼，把那些说不清不明的念压下去。

        歇业的第五天，罗事面带喜色回到庆华园，来到二楼，轻轻叩门。

        林槐转往外走，副官紧随其后。军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直到消失在走廊尽。长桌两侧的人这才准备离开。

        “晚上七点，少帅府上。”罗事见她没有不悦，又殷勤地补了一句，“少帅特意点了您的《锁麟》。”

        声音太小，罗事没听清：“苏老板，您说什么？”

        “秦槐少帅请您今晚唱堂会。”罗事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兴奋，“是少帅的副官亲自来请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让少帅高兴，咱们庆华园往后就安稳了。”

        “不记得也好。”她轻声说。

        “知了。你去回话，就说我晚上过去。”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昭江城是咱们的昭江城，在座各位，从今往后都是一家人。”

        进城那天，上的那个人侧过脸来，帽檐底下那一瞬间的对视，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个野孩子长大了，高了，成熟了，眉眼间多了杀伐之气，可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直，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苏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笑自己这些天的心神不宁，笑自己每天早上起来坐在窗前，听见楼下有动静就忍不住往外看。人家现在是少帅，是秦广元的义女，是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风云人物。她是什么？一个唱戏的。

        苏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那天那个微笑太淡了，淡到可能是对任何人的礼貌，可能是胜利者对围观百姓的安抚，唯独不像故人重逢。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时候林槐才十六岁，一个在村子里混日子的野丫。当了兵，打了仗，出生入死，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哪里还记得当年那个打谷场上的破戏班子。

有些人心里在犯嘀咕，换了东家，怕被清算，怕被穿小鞋。”

        罗事说庆华园要歇业几天避风，她就坐在这个房间里，哪里也没去，耳边时刻听着楼下的动静，可那军靴声始终没有响起来。

        “进来。”苏棠的声音响起。

        苏棠从书页上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事？”

        起初她安自己，人家刚进城，诸事繁杂，没有空闲。后来她开始想，也许真的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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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确定林槐有没有认出她。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淮军的番号是没了，但人还在，位子还在。只要你们好好干，在我这儿，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苏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什么。”苏棠抬起眼，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堂会什么时辰？”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上，帽檐下面的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她收回目光，看着书页上自己刚才划出的那浅痕，慢慢把书合上。

        “散了吧。回去跟弟兄们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后天我巡城，到时候见。”

        苏棠没立刻接话，目光移向窗外。昭江城的秋阳正好，照在对面的瓦檐上，亮得晃眼。

        她扫了一圈，目光在众人上落定，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却恰到好地卸了几分刚才的冷厉。

        罗事笑着推门而入：“苏老板，给您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