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岁除

        林清韵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feng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几dao银白的光带，足够她摸到床沿坐下。

        她将那件银红遍地金的妆花缎褙子脱了，搭在屏风上，散了发髻，钻进被子里。被子是春兰提前用汤婆子nuan过的，松ruan的蚕丝被窝里还残留着沉水香熏过的nuan意。

        可她躺下去之后却觉得哪里不对劲。被窝很nuan，枕tou很ruan，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翻了个shen，又翻了个shen，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帐ding那朵绣了一半的并di莲发呆。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听——听珠帘外面有没有动静，听铜盆轻轻搁在架子上的声响，听那个熟悉的、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那是苏瑾的脚步声。她从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却能在满院仆妇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中轻易辨认出那双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总是轻轻的，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妥帖感。只要那个声音响起来，她就知dao那个人还在。

        这个认知让她心tou微微一震。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习惯了苏瑾的存在？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需要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才能安心？

        她翻了个shen，把被子蹬开，又拉回来。手指无意识地伸到chun边，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chun。方才喂点心时苏瑾han住她的指尖，嘴chun很ruan，牙齿轻轻ca过她的指节。她把那只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月光下，食指的指腹上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一小片pi肤比其他地方更tang。她伸出拇指在那片看不见的热度上轻轻搓了搓，搓得那片pi肤微微发红，然后猛地将手缩进被子里，用力闭上眼睛。

        那只是喝醉了。她对自己说。

        可是心tiao声不肯pei合她。那颗心脏在xiong腔里撞得太响，响到她担心珠帘那边的人也能听见。

        同一时刻，外间的脚踏上，苏瑾正蜷在薄褥子里，睁着眼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她是被guan事婆子放回来的。正堂的残席收拾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杯盘碗盏要分门别类送回厨房，洒在地上的酒渍要用shi布ca了再用干布蹭，满地的瓜子壳和糖纸要一片片捡干净。她蹲在地上ca青砖时，指腹上的薄茧被冷水和皂角泡得发白，虎口上那几daotang伤的旧痕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guan事婆子嫌她动作慢，劈手夺过她手里的抹布说你一边去，她才直起腰，捶了捶酸麻的膝盖，沿着回廊走回拢翠居。

        她没有点灯。黑暗对她来说早已不是障碍——在牢里待过的人，对黑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适应。她摸到脚踏边，解了外裳叠好搁在脚踏底下，只穿着中衣蜷进薄褥子里。

        褥子是春兰从杂物房翻出来的旧物，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盖在shen上不如说只是隔了一层布。寒气从地砖里往上渗，透过薄褥子钻进她的后腰和膝盖，她下意识地将膝盖往xiong口缩了缩，将脊背贴在冰凉的墙bi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将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月光里。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有一丝残留的甜。那是蜜渍梅子的糖汁。林清韵把沾了梅子汁的手指sai进她嘴里时，琥珀色的汁ye在烛火下亮莹莹的，她只是本能地han住那片甜味。然后那人让她tian，她便tian了——指尖极轻极快地扫过那片蜜渍，咸咸的，带着林清韵pi肤底下的温度。

        苏瑾将手收回被窝里，轻轻按在自己嘴chun上。嘴chun很tang。

        她在zuo什么？

        她在回忆林清韵的味dao。

        这个念tou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翻了个shen，面朝墙bi，将额tou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墙bi的凉意透过pi肤渗进骨tou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浇灭xiong口那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