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

        “呕――”

        尸上还有许多其他伤口。

        那热度不像是阳光――戈午前的日虽毒，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归一境大修士的脸颊感到灼痛。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双明明不记得、却依旧自然而然出了这一切熟悉动作的手，看着那双明明失了忆、却依旧会为他焦急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意。

        龙啸闭上眼，深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

        戍仙堡的血债，讨回了一分。

        那些碎片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已彻底黯淡，只剩下一片温的、如同玉石般的残骸。

        可万征还在，那枚用大师兄丹田炼成的“混元丹”还在他手中，他突破归一境后不知所踪。

        可他没有。他是冲着狱龙斩去的。

        那甲壳，便是合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轻易破开。

        龙啸对上他的目光，想要起行礼――苍衍派风脉掌脉真人亲至，他一个晚辈躺在那里，实在失礼。

        天很高，蓝得发紫，没有一丝云。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种散发的气味――腥臭，烈，带着一种妖兽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膻味。

        林阳的目光从狱龙斩上移开，落在那堆散落在碎石中的碧色碎片上――那是“定矩”剑的残骸。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了。

        那是阳光从沙面上反上来，直直刺入瞳孔，疼得他眼眶发酸。

        这蠕虫上的伤口，没有一是平整的。

        这不是仙造成的伤口。

        当年他在天剑宗时，想必便已将此招练得纯熟。

        可在这决生死的一式里，他竟没有耍任何阴招，只是正面、堂堂正正地，要与龙啸的“雷动九天”分个高下。

        不是刀剑劈砍留下的，不是术法轰击留下的，甚至不是什么仙法宝留下的。

        那双眼睛里，方才那丝焦急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胡无方那一剑――“一剑绝尘”，是冲着龙啸的狱龙斩去的。

        他睁开眼，望向她。

        那不是胆汁，不是胃酸，而是一大块还未完全消化的、灰白色的蠕虫之肉。

        万征的形晃了晃，险些跌倒。

        那是沙蠕虫。

        林阳的目光从他上移开，落在那趴伏在不远的灰袍尸上。

        龙啸便不敢再动了。

        它落在黄沙上，弹动了两下，便静静躺在那里，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后来叛出师门，在西北磨砺了上百年，这一剑的锋锐只增不减。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到的是糙的沙砾，沙砾间还混着某种黏腻的、已经半干的，带着烈的腥臭味。

        那弧度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加动人。

        但最可怕的，是。

        他的上没有任何伤口。

        胡无方死

        ……

        上颚和下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几断裂的利齿散落在沙地上，还连着墨绿色的血肉。

        龙见状，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他的嘴角，也有干涸的墨绿色痕迹，从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万征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胡无方此人，为万化宗副宗主，向来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他只能躺在这里，枕在琼梧膝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感受着那些疼痛在佛光的温养下一丝一丝消退。

        他相信以自己合境中阶的修为、以“一剑绝尘”的无匹锋锐，定能击碎龙啸通玄境中阶的兵刃――就像他当初击碎徐巴彦的“轰鸣”大锤一样。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欢喜，有满足，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褐山谷的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堆碎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阳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前方，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必死无疑。他若刺龙啸丹田，龙啸修为尽废。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刺龙啸的狱龙斩。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深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那不安，撑着沙面缓缓站起。他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四周――

        他的经脉刚刚被接续，他的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那是牙齿。是爪子。是某种生灵，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生生将这条八丈长的巨虫撕碎。

        是他太过自信了？

        可他不知，龙啸的狱龙斩不是寻常仙。那是从上古神族磐天狱龙传给他的神。

        龙了鼻子，用力点，站起退到一旁。

        林阳见状，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抬手，制止了龙啸试图起的动作，淡淡：

        而他在失去理智的疯狂中，仅凭这双手，就将这条巨虫从沙层中拽出，用牙齿咬碎它的颅，用爪子撕开它的甲壳，生啖其肉，饮其血。

        连绵无际的赭红色戈，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可他的刚一动，琼梧的手便轻轻按住他的肩。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堆碧色碎片，目光深沉如潭。

        林阳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狱龙斩上。

        他想问她：你怎么会知，我曾最喜欢枕在你的膝上？

        他终于明白了。

        万征闭上眼。

        肉块约有拳大小，表面还残留着蠕虫特有的黏，被胃酸浸泡得发白发胀，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纹理。

        可方才，在不知多久前的疯狂中，这双手过的事，却比任何妖兽都更加野蛮。

        日升到半空，煌州戈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蒸腾。

        竟在这里，如同最原始的野兽一般，茹饮血，生吞活剥了一整条血境的沙蠕虫。

        琼梧的声音在响起，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温柔。

        还是说，在最后一刻，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是“胡方”。是那个，天下第三，名门正派的弟子，胡方。

        这沙蠕虫妖兽，血境的肉防御何其强悍？

        它的尸横卧在沙丘上，长约十丈有余，通呈灰褐色，与沙砾的颜色几乎为一。

        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师兄的仇，报了。

        那双此刻沾满干涸墨绿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从来都用这双手动仙，结印，书写。

        “二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没事就好。”

        有些地方还黏着细碎的沙砾，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天剑宗的“一剑绝尘”，以无匹锋锐着称，专破铜墙铁。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意。

        “你该歇息了。”

        万征猛地俯，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出，落在黄沙上，溅开一片墨绿。

        万征怔怔地看着那块肉，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那个曾经长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形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些碎裂的甲壳，那些撕裂的肌理，那些被生生拽断的骨骼――它们糙、参差、毫无章法。

        那不是他上的血。

        这些，是别人的。

        墨绿色的血从碎裂涌出，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目惊心的暗色，此刻已经半干，在烈日下散发着烈的腥臭。

龙啸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毫无威慑力――他浑浴血地枕在琼梧膝上，脸色苍白如纸，连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低看着他，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出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

        最先感受到的，是右脸颊传来的灼。

        沙砾被晒得，空气扭曲如水，远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

        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酸水混着墨绿色的残渣从嘴角淌下，滴在黄沙上，嗤嗤作响。

        下摆被撕去大半，也破得几乎遮不住。

        万征的呼，骤然急促起来。

        的甲壳彻底碎裂，出其下被搅得稀烂的脑组织，在烈日下冒着浑浊的泡。

        他低看向自己，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如果那团模糊的血肉还能被称为“”的话――已经完全碎裂，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远，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煌州沙漠深特有的巨型妖兽，它们的躯可长达十余丈，如水缸，通覆盖着坚的甲壳，口中密布数排倒钩般的利齿，是这片戈上最危险的妖兽之一。

        金色的阳光穿透谷口的晨雾，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也将那堆碧色的碎片映得格外温。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龙啸枕在琼梧膝上，看着琼梧低望着龙啸，看着那些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淌。

        万征低，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的沙砾。

        他睁开眼。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望着龙啸，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赏的温和。

        而眼前这一条，已经死了。

        尸扭曲，像是什么重击让它从沙层中被生生拽了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衣袖只剩半截，右臂的小臂以下完全，左臂的袖子更是只剩几布条挂在肩上，在热风中轻轻飘。

        “不必多礼。躺着便是。”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究竟该说，是胡无方太过自信，相信以自己的修为定能击碎龙啸的兵刃――

        后数丈外，一巨大的、横亘在黄沙上的黑影。

        方才那一剑，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挡不住。

        可他的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混的呢喃。

        他是归一境大修，旁人看不真切也就算了，之前龙啸和胡无方决死那一式，他看的真切

        那双手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指甲里嵌着碎肉，手背上有几浅浅的抓痕――但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这是哪儿？

        有什么东西从他胃里涌上来，沿着食一路向上，带着腥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连忙捂住嘴，可那反胃感太过猛烈，他本压制不住。

        他的胃，忽然翻涌了一下。

        血境。

        他几乎浑赤。

        衣襟被撕开一巨大的裂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出其下瘦的膛。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次他只吐出一口酸水，混着几

        有的在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甲壳碎裂，出其下灰白色的肌理；有的在尾，几乎将那条壮的尾巴从中截断；还有的在侧，一深深的抓痕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有数尺长，深可见骨。

        衣袍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呈墨绿色的，那在麻衣上结成壳，将原本柔的布料变得如同砂纸般糙。

        他想抬手拍拍龙的肩膀，可手臂刚一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只能放弃，用眼神示意：我没事，你别担心。

        戈。

        了。

        巨刀的刀上，紫金色的雷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转，如同一条沉睡的龙。

        万征从一片黄沙中醒来。

        他，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堂堂归一境大修士――

        林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狐小欺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第386章  归元归墟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是妖族修炼境界中与人族修士的合境相当的境界。

        他连忙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衣服――那素白麻衣，此刻已破烂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