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口。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来到苍衍盆地，没有先去厚德山看看？”

        铁自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小崽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有没有偷懒。若是让他们知老夫先去了厚德山，只怕要翘尾巴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厚德山，是苍衍盆地东南支脉的一座山峰，原本是苍衍派的地盘。为了通天之旅的事，苍衍派与破军门商议后，将厚德山让给了破军门，作为破军门在中原的一据点。

        此事在修界曾引起不小的波澜——天下第四的门派在中原腹地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从天下第一正派手中“让”出来的，这份面子，不可谓不大。有些好事者曾在背后议论，说苍衍派这是“引狼入室”，说破军门“得寸进尺”。

        但两派高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息剑真人的目光在铁自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铁门主。”他说，“老夫观你气息圆，三宝归一，似是踏破合，进入归一境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真人与石真人的眼终于抬了起来，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望向铁自如，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他们自是刚才就察觉到了，从铁自如飞至锐金峰落下时，他们便发现铁自如浑散发的气息，已然不是合境的气息。

        金真人依旧面不改色，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铁自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了嘴角。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至极。

        然后，铁自如收拾好衣襟，缓缓开口。

        “息剑兄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意味，“老夫侥幸，跨出了那一步。”

        一句“侥幸”，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谁都清楚，合到归一，这门槛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铁自如在合境巅峰困了上百年，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此番褐山谷一战，他以合境之躯，撼入魔后的归一境万征，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战后，他回到藏铁山，闭关数日，便突破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这话说来轻巧，可能从“大恐怖”中活着走出来，还能抓住“大机缘”的，又有几人？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铁门主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几百年前，铁门主便是西北新兴的天才，五十余岁便入通玄，名动一方。后来入合境接手破军门，让破军门稳居天下第四，这份本事，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褐山谷之战，林师弟回来与老夫说过，铁门主以合境，死战万征不退。那一战，万征已入归一，且几近入魔。铁门主与玄何大师以二敌一，生生挡在万征面前，为林师弟争取了施展‘霸’的时间。”

        “老夫以为，铁门主此番突破，不是侥幸，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话，铁自如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息剑

        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铁门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天剑宗燕宗主那边……”

        他没有说完。

        但铁自如懂。

        破军门出了归一境，天下第四的位置，怕是又要动一动了。天剑宗位列天下第三，宗主燕长风是归一境，这是天剑宗稳坐第三的最大资本。

        但自从近十一年前，破军门得了这通天之径。通天之径外的仙界灵力，让破军门整弟子的修为，都上升了不少，当然就有言传，若不是天剑宗有归一境，还不知谁才是天下第三呢。

        而如今破军门也有了归一境，天剑宗那“天下第三”的宝座，便不那么稳当了。

        修界，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常，接着。

        “铁门主。”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番来中原，想来是要昭告天下，破军门已有归一境修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说来，天剑宗燕宗主那边，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铁自如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震得那些明珠都微微发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虬髯都在跟着颤动。

        “兄啊兄！”他了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是什么话？”

        “铁某此番来中原，贵派只是第一站，燕宗主那边，铁某之后自然也会去拜会。天下正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拜会天剑宗之时，铁某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说“一醉方休”四个字时，眼中光芒炽烈，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

        “铁门主，此言豪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可。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粝：“铁门主，恭喜恭喜啊！归一境，啧啧，老夫这辈子怕是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铁自如看向他，拱了拱手：“刘真人过谦了。火脉功法刚猛炽烈，最重心，刘真人在合境也已多年，厚积薄发，来日可期。”

        刘真人被这话一捧，脸上笑意更，虬髯都翘了起来：“铁门主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石真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算是打过招呼。

        茶过三巡。

        铁自如忽然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黯。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糙的脸上，方才的豪迈与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兄。”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铁某此来，一是拜会，二是谢恩。”他说，“若非贵派林真人，若非贵派龙啸小友，铁某今日，恐怕已是黄土一抔了。”

        息剑真人轻轻摇：“铁门主言重了。”

        “可惜了龙啸小友。”铁自如叹了口气。

        息剑真人的神色也微微一凝。

        铁自如抬起，目光越过殿中那三十六蟠龙紫木，越过那九级青玉阶，望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褐山谷那一战，若非龙啸小友以命相搏，斩杀胡无方，破军门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子。若非他以狱龙斩吞噬万征自爆的魔气，在场百余人，包括铁某在内——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潭，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铁某此来，本想去龙啸小友墓前，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替破军门上上下下，向他一声谢。”

        他顿了顿，结动了一下。

        “兄，龙啸小友的墓，在何？”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金真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刘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真人依旧沉默如石，但那双厚重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看着他那双锐利眼眸中此刻浮现的、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