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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18-425)

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出几分旧纸般的温。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被风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子,石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子,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庙中,探入松柏林间,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影的角落。没有那微弱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山林深。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姐姐,凌姐姐。”

        一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姐姐等你”,可那些话在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那被风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点了点。

        凌逸站在她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对罗若说。

        罗若点点,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口,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种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说“不知”,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了修士的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问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天地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紧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轮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种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侧,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晕。她的感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树的,探入每一块石的隙。

        这里也有阴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汤。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驳杂的阴气向山林深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阴气的源,是一被灌木丛半掩的地。

        那地宽约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旁边,将真气探入地深,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深,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入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类似的阴气源。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树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罗若站在树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旁边的石上------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这样的阴气源。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阴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阴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一指给凌逸看,“这一在城东北的乱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在城南的老槐树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将素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干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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