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我应了一声。

        “还行吧。”我说，“不过才来了几天，也看不太出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被风散了一半。但她的眼睛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她靠在长椅上，仰看着的梧桐叶，阳光从叶子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我踢了踢脚边一片落叶。

        我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再待一会儿。”

        妈妈刚才想说什么？

        妈妈还是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风过来的时候，衣摆轻轻往后飘。

        也知她的“不追问”有多用力。

        绿灯亮了。

        这些她都没说出口。但她的眼睛、她微微收紧的手指、她刚才描述院子时那种带着憧憬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在替她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坐起，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把被我压皱的睡衣理了理，低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我等了等。

        重新在我边躺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她又笑了，没接话。

        她点了点，没有追问。

        明明说好一起出门，结果又撂挑子。我和妈妈都已经习惯她这么赖了。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她就别开脸，嘴抿了抿，像是在忍笑。

        我们走过斑线，她继续看着那排房子，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就想过以后要住在这种地方。安安稳稳的，不用太大，有院子和阳台就行。”

        “那你喜欢上海吗？”

        那天下午，上海忽然起了风。从酒店出来，街边的梧桐叶子被得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有江水淡淡的腥气。

        她偏过看我，嘴角弯了弯，但目光里有一点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

        “真该睡了。”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排老洋房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二楼阳台的铁栏杆漆成白色，确实好看的。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而是因为我知她真正在问的是什么。

        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那天下午我们在小公园里坐了很久。

        她任由我握着，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但她只是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走吧，那边好像有个小公园。”

        “明天还要去――”

        门关上前，我瞥见她翻了个，把被子往上一扯，整个人蜷在里面，只一截小。

        但我们在原地站了那么一会儿，风一直着，她拢了拢被散的发，说：“也是。多待几天，说不定就习惯了。”

        谁也没再说话。就只是握着。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像是有意放慢节奏。

        我和妈妈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我知她多希望我说“喜欢”。

        上午三个人去了一趟城隍庙，人挤人，苏小妍走了一半就喊累，午饭也没吃几口。回酒店歇了一个多小时，她说不想动了，靠在床上刷手机。

        我愣了一下。

        “你――”        她开口，又停住。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那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还留在枕边。我翻了个，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小妍那扇同样紧闭的门。

        “不错的。”我说。

        “……算了。”她笑了一下，弯下腰又替我拢了拢被子，“早点睡，明天说。”

        风声

        下午我和妈妈一起出去，临走前苏小妍丢下一句：“别逛太久，晚上我不想再吃外卖了。”

        树下有两只鸽子在打架。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说：“跟你和小妍一个样。”

        我没想明白。困意慢慢漫上来，眼越来越沉。

        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后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就这么搁着，也没说话。

        她转走回房间。门轻轻合上。

        “谁和她一样了。”我下意识反驳。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那排老洋房。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锁骨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我走在她左手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偶尔肩膀轻轻蹭到一起。

        谁也没急着说话。

        “你看那种房子，”她说，“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点花，种棵枇杷树。夏天可以搬椅子在院子里乘凉。”

        不是上海。不是这排老洋房。不是梧桐树。

        “就一会儿。”

        我盯着那光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拉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