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平稳，只是仔细听，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换上。”

        林清韵看着她直的背影，看着那件青色旧衣肩胛骨位置磨出的发白痕迹，和衣摆几点已然干涸发黑的污渍。

        她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泪痕，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留下深深的印子。

        然后，她开始解上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寝衣。

        手指碰到腋下最后一系带时，她忽然停住了。

        抬起，目光落在苏瑾绷紧的、背对着她的影上，落在对方那弧线优美的、此刻却透着一丝僵的后颈上。

        “我换衣裳。”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重的鼻音，沙哑，却故意掺进了一点半真半假的、带着泪意的挑衅。

        “你为什么要背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瑾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才继续，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又不是没看过，明明刚才还急着扯衣服…”

        苏瑾的肩膀，明显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甚至没有动一下。

        可是，林清韵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耳廓，那从乌黑发丝中出来的一小片白皙肌肤。

        此刻，那片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晕染开了一层淡淡的、却异常鲜明的绯红色。

        从耳尖开始，像滴入清水的胭脂，一点点、无法控制地蔓延开来，泅红了整个耳廓，甚至连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肤，都透出了粉色。

        像是被这句直白到近乎鲁莽的话，猝不及防地到了。

        林清韵一直盯着那抹迅速蔓延的绯红，目光从最初的愤怒、恐惧、茫然、酸楚中，渐渐地，浮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却又真实存在的……

        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线春水。

        这一年里，每一次，苏瑾的耳朵尖泛起这种淡淡的红色，当她故意刁难后对方低抿时，当她在深夜假装怕冷钻进对方被窝时，当她趁其不备偷亲对方脸颊然后飞快跑开时……

        她知，在那层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在那副恭敬顺从的婢面后面，有些真实的东西，正被她笨拙而执拗地，从眼前这个人心口深，一点一点，撬动出来。

        而现在，在这兵临城下、前途未卜的黎明，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背叛”与“利用”之后，苏瑾的耳尖，依旧会为她一句话而泛红。

        窗外的远，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绝非幻觉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风声，不是更鼓，是真正的、沉重的铁甲与兵刃在行进中碰撞的声响，冰冷，整齐，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禁军，开始封锁各坊坊门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清韵没有再说话。

        她飞快地、利落地解开了寝衣最后的系带，褪下那柔却无用的绸缎，换上那套糙磨人的布衣裙。

        布料，带着皂角和阳光暴晒后的生涩气味，摩着生惯养了十六年的肌肤，带来一阵鲜明的不适。

        袖子长了一截，拖沓着。

        也过于宽大，堆在脚踝。

        她皱了皱眉，还是麻利地将过长的袖口往上挽了两折，出纤细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