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笑声是松弛的。
“还有鳝鱼。”瞿蕴灵也笑,“鳝鱼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食材。它没有什么可以大口嚼的肉,
理起来又麻烦。甚至连同属东亚饮食圈的日本和韩国,也没有那么普遍地吃它。可是两岸的餐桌上,对鳝鱼都有很高的需求。”
她说,南京人爱鳝糊,江淮地区有炒
兜,湖南湖北有鳝鱼粉和鳝鱼火锅,台湾有台南鳝鱼意面。细细长长的一条鱼,钻过水田、沟渠、市场、砧板和锅气,在不同地方被
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却又让人莫名觉得熟悉。
“所以,我很难对台湾同学生出一种纯粹抽象的感觉。”
她望向台下:“我不是先在地图上认识他们的。我是在一碗饭、一盘鳝鱼、一段老人终于重新见面的家族故事里,慢慢认识他们的。”
她话音刚落,礼堂左侧忽然有一个学生举起了手。
主持人本来已经准备上台收尾,看见那只手,略微迟疑。毕业演讲并没有正式问答环节,但这所大学最不缺的就是临场提问,也最喜欢把礼貌伪装成挑战。
那是一位台湾学生,他站起来,穿着黑色学位袍,声音清晰,甚至称得上冷静。
“瞿博士,谢谢你的演讲。你刚才说,你因为家族经验和食物,对台湾同学有亲切感。”
他顿了顿:“那我想问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作为大陆人,你怎么看待台海问题?”
这句话像一枚细小的针,刺进了礼堂。
有人下意识看向院长,有人看向台上的瞿蕴灵,也有人看向那位提问的学生。政治学院的人太懂这个问题的重量了。它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片雷区。任何一个词都可能被截取、解释、放大、归类。
瞿蕴灵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并不长,却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她不是没有听懂,她是在决定要不要把答案说得诚实。
过了几秒,她把讲稿合上,放到一边。
“我研究的,就是岛屿住民的生存。”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慢:“所以我可能不能用一个战略词汇来回答你。因为对我来说,台海不是首先由海峡中线、舰队、选举周期或者国际关系模型构成的。它首先由人构成。”
她看向那位台湾学生。
“我的叔祖父是我的亲人。虽然在我出生之前,他已经在台湾生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我和他之间隔着历史、政权、语言习惯、通信中断的几十年,甚至隔着我们家族里许多已经来不及问出口的问题。可是,他依然是我的亲人。”
礼堂里没人说话。
“我希望我的亲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够安康、幸福。”
她的声音响彻讲堂,却又停了停,才继续
:
“而一个人能够安康、幸福的前提,往往是这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权和决定权。”
提问的台湾学生抬眼看着她,瞿蕴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所以,对于台海问题,我其实没有话语权。”
这句话让台下许多人微微一怔,她继续说:“真正的话语权不在我这里。它在我叔祖父那里。在那些每天买菜、上班、种田、开店、赶捷运、照顾小孩、祭拜祖先、担心房贷、关心台风路径的人那里。”
“或者说,在两千三百万台湾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