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佑低
看她:“为什么?”
林承佑说台湾人其实很懂这种感觉,岛太小了,很多东西没有地方可以躲开。一个大陆国家可以把某些设施放到远
,可岛上没有真正的远
。工厂、基地、港口、机场、农田、墓地、村庄、学校,全都挤在一起。所谓“战略位置”,对外
力量来说是地图上的优点,对岛上居民来说却常常是一种命运。
“所以我有时候不太喜欢别人讲台湾讲得很轻松。”林承佑说到后来,声音也低了些,“不
是说打一仗就怎样,还是说独立以后就怎样,或者统一以后就怎样。听起来都太容易了。可是生活不是那样。真的发生什么,先倒霉的就是普通人。大家还是要吃饭啊。”
“现在也很复杂。”瞿蕴灵说,“很多人提到夏威夷,会先想到度假、海滩、阳光、草裙舞,可是对原住民来说,那不是一个被游客消费的美丽背景。它有王国被推翻的历史,有美国资本和军事力量进入的历史,也有土地、住房、旅游业、文化商品化的问题。你知
吗?我这次去的时候,一边觉得它好美,一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很不应该那么轻松的人。”
林承佑想了一下,说:“台湾也会这样啊。大家来台湾玩,会说夜市好吃,人很热情,山海很漂亮。可是如果真的住在岛上,要想的是工资、房价、台风、地震、停电、农产品价格,还有国际形势。外面的人看到的是风景,里面的人过的是日子。”
她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
气依旧很足,被窝里温热得让人发懒。可话题已经从刚才的亲昵轻笑,一点点
向更深、更沉的地方。瞿蕴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林承佑
口画圈,林承佑则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上小夜灯投出的淡淡光晕。
瞿蕴灵忽然抬眼看他,这句话像一下子碰到了她。
“那夏威夷现在呢?”他问。
甘蔗田、制糖会社、夏威夷的阳光、台湾的农田、岛屿没有后方、普通人还是要吃饭,这些沉重的词在温
的卧室里慢慢沉下去,最后和他们的
温、困倦、亲密后的心
混在一起。
、灌溉,看起来都很先进,可是先进不一定是为了当地人幸福。很多时候,先进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把东西拿走。”
“因为我站在海边拍照,吃很好吃的东西,买一堆纪念品,可是我脑子里会想,这些阳光和海,是不是也被包装成了一种产品?我们游客买到的夏威夷,和当地人真正生活的夏威夷,是不是
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林承佑的手还搭在她背上。他也困得不行,明明想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一拉,手却只动了一半,就停在那里。两个人的呼
逐渐变得平稳,话题还悬在半空,像没有写完的一页笔记。
“对。”她很轻地说,“外面的人看到的是风景,里面的人过的是日子。”
可困意已经压下来,压得她连睫
都抬不动。她的嘴
动了动,像还要继续说什么,最后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可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留下东西。”他说,“台湾很多基础设施,确实跟那时候有关。可是问题就是,它不是单纯为了台湾人
的。
民政府
建设,不是因为爱这块土地,是因为这块土地有用。”
墙上的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三点半。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校园远
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
气轻轻响着,床
柜上的珍珠链和粉色蓝宝石安静地躺在一起,像一小堆被白天卸下来的光。木雕海
被林承佑放在书桌角落,背对着床,仿佛也在陪他们听这一整夜关于岛屿、甘蔗、土地和普通人吃饭的漫长谈话。
他们就那样睡着了,睡着前,瞿蕴灵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林承佑不只是她白天的同学,也不只是夜里让她放不下的
。他
上有一整座岛,有云林的田,有父母抵押的房子和土地,有寒假雪夜里送外卖的疲惫,也有他对普通人活下去这件事近乎朴素的固执。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记住。林承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又开始红,低声说自己乱讲的。瞿蕴灵却摇摇
,认真得不像在床上闲聊。
林承佑听着她说,慢慢也不再只是附和。
“对。”瞿蕴灵立刻接上,“这就是我觉得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地方被认真建设,并不代表它被尊重。它可能只是被更
密地利用了。”
瞿蕴灵听得很入神,她原本只是喜欢土壤,喜欢食物,喜欢从农业去理解人怎样活下去。可林承佑的很多话,把她书本上的概念一点点拖回了生活里。他不是在
演讲,也没有漂亮的结构,只是用很朴素的方式告诉她:岛屿不是一个比喻,岛屿是没有后方的地方,是风暴来时每个人都知
路在哪里却未必走得掉的地方,是被许多外
力量盯上时,普通人还要继续买菜、读书、种田、缴房贷的地方。
后来他们又聊到琉球。瞿蕴灵说自己读过一些关于冲绳基地问题的材料,说那里明明是岛,平地本来就有限,很多土地却长期被军事设施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