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稠如墨，晋阳的雪下得愈发迷离。鹅大雪被狂风卷着，撞碎在墙上，散作一片冷冽的银雾，模糊了殿宇的轮廓，也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她想不下去了，脑子像被冻住了。她只能等。

        不是高澄让他联姻的，但高澄是他所有不甘的总和。

        她没问“不会”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不是质问，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但看了心里发酸的眼神。

        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暗号――我在这里，我没事。

        那些被拿来对标大哥的日子又翻涌上来。在这个家，所有兄弟都是大哥的影子。在母亲眼里，他只是一个长得像高澄的赝品。

        她不应。他便不再唤了。他没有解释，没有歉。他知她不是在争风吃醋，她是在他的境里陪他受辱。

        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微微动的结出此刻翻涌的煎熬。他什么也不了，不能起，不能推门，不能把她从风雪里拉回来，只能安静的躺在这里。

        “冷不冷？”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她发间闷闷地传来。

        那个唯一只看着他的人，此刻就冰冷地躺在眼前。

        寝殿的门开了。高澄被两名柔然使者一左一右拥着穿过长廊，脊背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她没有抬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对他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

        他沉默着褪去外袍，没有温存，没有情愫，只有一场被外力裹挟的、令人窒息的仪式。

        反正他也不知该怎么回应那些眼神，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在高澄的光芒下缩着，不被看见。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瞬，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冻僵的指尖从袖中伸出，极轻缓地动了动。

        高湛跪在原地，没有抬。这样也好。

        满城飞雪漫卷，檐角悬铃在风中呜咽。

        他走到寝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闭上眼，廊下那素色的影就浮了出来――她在风雪里站着，袖口又结了冰。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心里把“高澄”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不是恨，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回廊，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到转角，他停了半步。廊阴影里有一个更深的暗影，蜷缩在那里，抱着膝，低着，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他蹲下，去握她的手。她把手抽走了。他又伸手去拢她的肩，她偏躲开，鬓角的碎发扫过他的手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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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两名柔然甲士手持长刀，甲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寒光。

        整座晋阳嵌在茫茫雪地里，他抱着她，始终没有松开。

        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卷着雪沫扑在两人上。他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那双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慢慢搓着，用自己的温焐着。

        高澄平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帐绣纹上，一动不动。柔然公主端坐床沿，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一臂的距离。

        仿佛那扇门里传出的每一声细微响动，她都能听见，而且那些声音比任何哭喊都更锋利。

        元玉仪立在回廊最深的一隅暗影里，一侍女衣裙被雪水浸得发，袖口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稍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动，甚至屏着呼，任凭寒意一寸寸浸透肌骨。

        元玉仪慢慢低下，把他握着自己的手翻了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白印，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隔着朱红墙，黄的灯火从窗棂隙间漏出，在雪地上落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那片光离她不过十余步，却像隔着半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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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么也不了，只能蹲在这里，等她把手放回自己的掌心。

        他拼命想摆脱那个影子，可到来，什么也不了主，什么也留不住。

        廊外，雪片落在她发间、肩，积起薄薄一层。她蜷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近子时，寝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高澄走出来时肩已经积了一层雪，廊下两名甲士收起长刀退到两侧。

        “玉仪。”

        “以后不会了。”高澄低低说了一句。

        寝殿的门被使者推开，黄的灯火倾一瞬，又被沉重的门扉重重合上。那一点光在她眼底闪了闪，瞬间灭了。

        高澄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锋芒，没有算计，没有关于渤海王的任何东西。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他走路的姿势――那是他极不自在时才会有的僵。

        他收紧手臂，雪落在两人肩，谁都没有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