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元玉仪的背影越来越小，被灯人海一层一层地吞没，像一粒雪落进了雪里，再也找不到了。城楼上，高澄还站着。他已经站了太久，久到娄昭君都注意到了，侧过来看了他一眼：“阿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微微侧，温笑：“儿臣在想，明年这灯会，还可以办得更大些。”

        她进熙攘人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隙。满城灯影摇摇晃晃，光铺了一地。来往人裹挟着她，不由己地往前挪。她只想离开方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那里风雪太寒，她孤零零站了太久，脚下的积雪早已被踩成冷的薄冰，冰面倒映着城楼之上的璀璨灯火，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睛疼。

        又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冰糖，一路洒过去，漫过整条街巷。母亲低亲了亲孩子的额，孩子笑得更响了。元玉仪低下，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素白的兔儿灯，烛火在灯罩里了，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一个人提着它，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无意卷落的枯叶。无人俯，无人驻足，万千人肩而过，没有一人为她停留。

        她走了。而他什么也不了，他甚至不能让人知她来过。高澄端起酒杯，仰饮尽。酒是温的，可顺着咙淌下去，什么也不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那一顿有多长。

        她在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风雪停了，久到膝盖上的衣料被泪水浸又冻，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和这巷子里的积雪为一。然后她伸出手，把灯罩上结的那层薄霜一点一点掉，出底下素白的灯。没有烛火，灯还是白的。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重新走进那片渐渐稀落下去的灯火里。背影很直，直得像一绷了太久的弦。

        只是有一个人的灯，已经灭了。没有人知。

        元氏笑出了声，高演也笑了，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有躲开。元氏轻轻歪，靠在他肩上。高演没有动，只是肩微微侧了侧，稳稳托住她，替她挡去夜风的寒。那盏莲花灯提在元氏手里，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不炽烈，不张扬，是俗世里最寻常的安稳。

        城楼上，高澄还站在原地。他望着那片灯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些再也望不到的人。满城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将他俊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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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灯市渐渐稀疏，人声渐渐远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很深，两边的灯笼稀稀落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盏兔儿灯搁在脚边的雪地上，烛火了，终于也灭了。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灯罩上不知何时结了薄薄一层霜，烛火透过霜花，光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泪。那盏莲花灯的光落在她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扇她永远敲不开的门。

        然后她看见了常山公高演。他立在灯谜摊前，妻子元氏挽着他的臂弯，指着一盏莲花灯让他猜。他猜了两次都没猜中，元氏笑着嗔他，语气得像风拂雪。高演挠了挠，沉下心来，又猜了一次。第三次终于猜中了。

        娄昭君点了点，对他的分寸很满意。

        城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笑语。不知是哪位宗亲家的女眷说了一句什么讨巧的话，娄昭君被逗笑了，笑声朗朗，边的人赶紧跟着笑起来。高澄也笑了。他的笑意从角漫上来，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和周围的每一个人如出一辙。没有人发现他在笑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发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巍峨城楼横在眼前。她在下面走了多久，他就在上面站了多久。她不知他还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

        一对夫妻从她侧走过。丈夫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领口，妻子笑俯，轻轻拍落他肩的雪。十指相扣，并肩慢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元玉仪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城楼上还是灯火通明，城楼下还是万人空巷。娄昭君的笑声还在，宗亲们的寒暄还在，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今日是上元节，是一年中最亮的一夜，亮到整座晋阳城都没有黑暗的角落。

        肩而过皆是鲜活意。百戏杂耍的锣鼓喧腾，糖人小摊飘来甜丝丝的热气，老槐树上挂满祈福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满城烟火，皆有归。

        楼上的人开始散了，灯次第熄灭。他没有动。他知她已经走了，他只是想再站一会儿。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