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

        “陛下不是要治你的罪，不是要治清韵的罪，甚至不急着治爹的罪。”

        他倒退两步重重坐进太师椅里，花白的胡须随着重的呼剧烈抖动。

        苏瑾没有回应，只觉得口那颗心得太重。

        他已多年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名字。

没有遣退下人，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幕僚在场。

        随后用手掌轻轻拍了自己口一把，意思是心照不宣，但不要声张。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日吏某位老郎中对她拱了拱手说了句暗讽的话。

        她说了认定了就是认定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紧。

        瓷片四溅，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下去，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痕。

        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下送她，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

        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在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爹。”

        “瑾儿。”

        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

        “我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被人蛊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你现在在朝堂的外议已经传成什么样，你知不知？”

        “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清理门的借口递到他手上。”

        “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得罪的人太多。”

        “为父只问你一遍，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父亲明知皇帝在下一局死棋，却还在拼了命地在棋盘上替她挡子。

        “爹，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你那些堂伯堂叔都在背后使劲托媒想把林家姑娘放出府，他们安的可不是什么行善心，都不过是在找明哲保的由。”

        可知再多有什么用，她没办法亲手把她送走，也没办法在听到她咳嗽时无动于衷。

        “陛下已经在朝堂上亲口点过我，连同御史弹劾的折子叠起厚厚一叠，全压在司礼监的案。”

        “苏瑾，你听好。”

        父女二人隔着满地碎瓷和一滩渐渐变凉的茶水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釉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的冰裂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

        工衙门的同僚在廊下见她就噤声，送来的公文里有时会夹一张从弹章上撕下的暗谕抄本。

        那个人不知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

        她当然知。

        而自己方才那声，无异于又推了父亲一把。

        “新政每推一条，就有几百亩官绅的田被清出来缴税。”

        “六的旧派把我视为眼中钉，世族宗亲骂我断祖宗的活路。”

        窗外暮色渐，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在她的影子上画了一窄窄的血红色光带。

        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

        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

        苏瑾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将手交握在前。

        她什么都知。

        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暮色中摇着新绿的枝叶。

        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腔深被挤压出来一般。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刑公文。

        她以为自己在偷偷保护林清韵，可父亲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和她一起护在了后。

        苏明远没有再看她，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只备用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端到边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平静无波的面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苍老疲惫的脸。

        她抬起，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

        “今天放一个，明天降一个，后天提一批以前从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补进都察院。”

        “你和林辅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再说一遍。”

        书房门在后关紧的那一刻，苏瑾就知，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换了一家常的布袍，脊背直，负在后的双手却握得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