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晓。

        席重亭很高兴黎愿意来找自己。但他也明白，她并不喜欢他。至少她对他的感情并不足以支撑这个选择。

        被肆意摆布，摧毁至今，行至此时，终于有一个可能摆脱对方的机会，她几乎迫不及待从那个牢笼逃出去。他很清楚，她来找他，只因为太想寻求一个庇护；只因为与她产生交集的这些男人里，唯独他既在她的过去，又在她的边。

        但黎仍然害怕他。

        她害怕的不只是他这个人。

        她昨晚说的那个白日梦。她破碎的表达。朦朦胧胧的比喻。凝注他的空茫的目光。

        想了半个晚上，到在超市挑选沐浴时，席重亭才在熙熙攘攘的生活化的人中意识到。

        ——她恐惧的是权力。

        她既需要它的庇护，又畏惧它的威能。

        她既需要他的保护，又畏惧高位的人随时可能带来的，与让她变得支离破碎的那个人一样的倾轧。

        所以她害怕他。

        她在那个世界见到太多。她知他可能也是其中一人。倘若没有过去几年，在她心里他和他们没有区别。

        恰巧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确实没对她什么，但距离「什么」只差极可怜的发丝般的宽度。数不清多少次，只差她轻轻一推，他就彻底失控。

        而她清楚这一点。

        或许是作为女的锐本能，

        黎在最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向他求助。

        昨晚她没有和他联系。

        是凑巧他每晚雷打不动去办公室加班，自己在公司楼下捡到这只落水的折翼归鸟。

        深夜，雨幕，暗暗蓝光。

        高楼四起，平台宽阔，阶梯错落。花坛、石阶与广告牌。黑发、银裙与腻凉肌肤。

        三者之间隐秘夹。

        她无助蜷缩，浑透，脚步声中罩进他的阴影，微微地抬起一点来。

        她的睫轻轻颤动着；不敢抬至高，不敢看他的眼。无声细雨之中，视线几近绝望、而几近妥协地，落在他投下的深晦而重的阴影。落进他与阴影的交界。

        「席哥…」

        她唤那个曾经的，还能联系到她与过去的称呼，仿佛把最柔的雪白腹袒在捕猎者掌下，用脆弱来乞求一点掌控者俯视的怜惜。

        「你家还有空房间吗？…我好像没地方可去了。」

        ……

        席重亭很清楚那是与情感无关的、下位者别无他法的乞怜。

        他很清楚那时她只是想用换取他的庇护。

        季晓可能会把她带回家洗个热水澡干净，告诉她不要这么。

        但席重亭不会。

        雨夜石阶，他的资产投下的影，他的招牌洒落的光。他的黑伞遮住的风。黎蜷在三者之间，怔怔望向他的鞋尖。

        这个瞬间，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攥住来之不易的这一刻弱，将这只锐利而高傲的银鹤据为己有。

        席重亭从来不什么先来后到。

        被他捡到，就是他的。

        他绝不放手。

        ……

        ……

        所以某种意义上他是能理解叶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