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淌进来。走出房间，桌椅残骸遍地，电视歪斜陷入地面，木地板砸出深坑裂痕，屏幕闪烁白色雪花，黑白交替密密麻麻。关门后他发现地上有一滩血。

        血泊鲜红如镜，一圈一圈漫开涟漪。

        发生什么了？

        回房窗未关，雪天狂风呼啸，汹涌灌入温室，天花板霜白席卷螺旋，夜色中冰棱被灯光染作金黄。他住狂风关窗，耳尖啸骤停，满室霜雪落下；供静静运作，冰冷床榻熨热成温床。他去主卧睡下整晚，床榻柔芬芳，羽绒被温轻薄。整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警察上门，问他家里还有长辈吗？他说爸爸妈妈不在家。

        杨叔叔来帮忙料理后事。

        死因是车祸。

        可能当时母亲情绪激动，发病了。好像欧罗巴人种的会脆弱一些，她的症状比父亲严重。深更半夜，雪地结冰，去医院的路上，车速太高转弯漂移，被一辆直行货车撞翻，烧起一片暴雪浇不灭的大火，车毁人亡。肇事逃逸。

        年轻的警员担心他的情况，时常上门探望；家里遭难的消息不胫而走，同学们态度变得小心翼翼；放学后老师常常把他叫去办公室，说这是教师食堂的剩菜，不嫌弃可以带回家吃。晚上家里常有债人敲门，往他门上漆；知这是一笔坏账，一家只剩一个十三岁小孩，钱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态度例行公事，松散随意，偶尔还给他一口饭吃。最后一笔钱花光，房子抵押卖掉，一日三餐难以维系，债人便说，那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他想反正上学也没意思，答应了；转手被人卖进工厂。逃出生天，辗转多地，谎报年龄谋生，被客人拆穿举报，数次以后浪街，偷偷住进垃圾回收点；再然后赚了一点钱便抢人生意，遭同行打破脑袋，扔进雪地。

        那个年代的孩子，不像二十年后被网络荼毒，对社会人情所知甚少；他幼时家中落、落他乡，不仅是所知甚少，行事风格并思考逻辑都与当地人格格不入，事后想来，桩桩件件几近愚蠢；摸爬打两年，他能踩的坑踩了个遍。

        就因为能踩的坑踩了个遍。

        大雪纷飞。越来越热。眼前视线涣散模糊，仿佛看见双亲清晰的轮廓。

        生死之间，弥留之际，他忽然又记起母亲。

        记起那个家中设宴款待的酒局。

        想到那个下午微笑的杨叔叔。

        想到父亲歇斯底里的怒吼，两人后来的抱痛哭。满地狼藉，鲜血横。

        他想哦，妈妈当时陪杨叔叔睡觉了。

        妈妈长得不寻常，讲话口音有点怪，在这很难找工作。爸爸赚钱辛苦，她想帮忙，这么收益更大。怪不得抽屉里那么多钱，收债人比他先翻到，一脑收走了。

        他现在知没钱是什么感觉。他能理解妈妈。她没有错。爸爸也理解，所以他们抱在一起哭。所以一切都因为钱。

        从到尾一切都因为钱。

        货款。铺面租金。房租。

        贷款。生活成本。学费。

        医药费。

        钱。

        一切都因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