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那点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兰若寺寻到了画的踪迹。

        三个月前，山门里修为尖的弟子在闭关最紧要的关突然暴毙，死时七窍出黑血，浑经脉寸断。这已是无垢山近十年里，第七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得意弟子。

        佘雁声收回视线，重新闭了眼。

        姜璃牙齿狠狠嵌进，满腹酸楚的呜咽全被她压在咙里，背过去，把自己缩成了床角微不足的一小团红。

        细碎的抽噎声散在静悄悄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躲都躲不开。

        只是那哭声总缠人，如同沾在衣摆上的绒，拂不开也扫不去，混在满屋子甜腻桂香里，慢吞吞地，在这一夜的寒意里晃。

        尊师昔日有言，剑修的心，该如山巅的磐石，风不摇，雨打不动。涕泪之，最为无用。这话他素来奉为圭臬，世间万事都有解法，唯独眼泪没有。他也猜不透，她哭的是眼下被困的窘境，还是心里藏着什么放不下的人。

神仙，生怕这点哭嚎惹了人家的嫌。

        佘雁声本是在闭目调息，这该死的画不仅封了他九成灵力，神识散不出去，内的真元像陷进了稠粥里，运转一圈都极为滞涩。

        眼帘半抬，冷眼斜乜那拢在红绡帐里的倩影。烛影隔着绢纱，勾出一痕怯轮廓，小小缩作一堆，单薄似雨打的残荷。

        他索收了功法，静下心梳理入寺后的种种事端，想摸出这画的运行路数。奈何那断续啼哭绵绵不绝，好似深秋草虫絮絮叨叨，扰得人心神不宁，剑眉轻拢，中无端生出几分鼓噪。

        沉默了半晌，是将这缕杂念往下揿了揿。

        比起床榻上的哭闹，他怀里揣着的事，要重得多。

        本以为只需将妖物封禁，便能出隐藏百年的真相，偏生在最要紧的关，被这个误闯禁地的女子一把拽进画中。

        百余年前，门中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师叔祖下山追查一宗名唤“相图”的妖遗，自此泥牛入海。而那卷妖图现世之，往往伴着一祸乱人间的九尾妖狐。

        他自小在无垢山长大，见惯了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剑池里寒冽的冰水，师兄弟们个个寡言少语，山门清净得很，一年到也听不见几声笑，更别提女子的眼泪。

        而这妖图的磨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宗门长老们将消息锁得铁桶一般，讳莫如深。他翻遍了藏经阁的残卷，才摸着一点蛛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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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不该卷进这遭红尘。

        他修的是断念剑，讲究清心寡，摒除七情六，山门素来少与外界往来，男女情事于他，比山鬼怪还要生分。除了山下偶尔上山求符问剑的香客，他从未与女子单独相过，更不知此刻该拿何种脸色去对付这无端端的泪水。

        相图最擅窥伺人心底的执念，他修断念之，最忌情缠，它便给他安了个“丈夫”的名，给他一个妻子，要用俗世男女的情爱纠葛，磨他的心，毁他的修行。

        要想破局离开，必得先摸清它究竟靠什么运转。

        罢了，不过是幻境里一场萍水相逢，待到阵破图裂之日，桥归桥，路归路，半妖与修士，终究是两不相干的命数。

        那榻上的幽啼兀自不绝，如泣如诉，透出几分凄凉底色，佘雁声抿紧了薄，长指在膝掐了个门的“清心诀”，一丝微弱凉意在经脉里走了一遭，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半点没压下去。

        如今看来，这幅相图远比典籍记载的更加诡异，他明明白白是中了这妖物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