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它们全都找回来。

        第二天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出了门。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被人用一种“我知你本来是什么样子”的目光盯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退后了半步。他朝她点了一下，转过走进了夜色里。

        她找了份可以在家的兼职，白天画图，晚上哄孩子睡觉。

        她在医院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她听见那声响亮的啼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撕开又合上。

        她站在墓园里看着那块新立起来的墓碑，看着上面刻着她爸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耳边只有风过松柏的沙沙声。

        那些事琐碎、重复、累人，可她觉得踏实。

        他不知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找到了之后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去找，他这辈子都会欠着那个答案。

        后来她生下了那个孩子。

        她低看着念念在婴儿床里睡着的样子，小嘴微微张着，睫贴在颧骨上，呼细而均匀。

        她每天的生活被一件接一件的小事填满，喂、换布、哄睡、工作、饭、洗衣服。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锋利的样子。

        聚会的第二天，崔羿把袁霏姗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她给她取名“念”，想念的念。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些在酒吧里跟陌生男人上床的夜晚，想起那些她说“你爱我吗”然后听着假话入睡的凌晨，那些事情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纪那么远。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怜悯和客套，像一面镜子竖在他面前。

        孔潇筱参加了她爸的葬礼。

        他丢了的东西太多了――对音乐的热情、对生活的希望、还有那个他曾经在江边跟她说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的自己。

        他只是想补全自己。

        可有时候深夜里她抱着哭醒的念在房间里来回走的时候，会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脸。

        他没有说谢什么，她也没有追问。

        生活很忙，忙到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以前的事。

        念念从猫窝里上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他低摸了摸它的耳朵。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拳。

        “霏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谢谢你。”

        动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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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茶几上堆着这几天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和空啤酒罐。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放在她口的时候，她低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了。

        他想要把她找回来。他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她回到他边。

        可那些念往往只持续几秒，就被念又一声啼哭打断了。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茶几上那束早就枯了的菊，心里那块他以为已经冷掉的地方忽然又开始发紧。

。”

        她没有哭，可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爸”，那是她很多年没有叫过的字。

        崔羿抬起眼来看她。

        她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是不是已经跟另一个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就在他在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的那些日子里，时间正在以另一条轨悄悄逝。

        她低下哄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妈妈在这儿”。

        她没舍得用她爸给她的那笔钱，把它存在那里，想着等念长大以后再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座小城的地图。

        她现在不喝酒了，也不去酒吧了。

        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念，像一个怕疼的人不敢去碰伤口，可此刻他坐在这个冷清得连回声都听得见的客厅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她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了。

        她在想，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桠慢慢长出叶，风从窗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

        那座城离这里坐动车大约两个小时。他不知她会不会去那里，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忽然想起孔潇筱。

        她不会因为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对他失望，因为她知他只是暂时丢了什么东西，只要他想，他还能找回来。

        她走的时候那么坚决，像早就准备好了要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顿了一下，偏过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停了一秒，“那个崔羿我好久没见到了。我不知他去了哪儿，可我想他大概不会愿意一直在外面待着。”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一个地方忽然从他记忆深浮了上来――孔潇筱曾经跟他说过她小时候跟着她爸去过一座小城，在那里的河边放过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