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周砚之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几卷旧书、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临行前sai给他的一包干粮。
他走在通往京城的官dao上，两旁是渐次枯黄的梧桐，风一chui，便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贴在他的青布长衫上。
他是浙东衢州府人士，家中世代务农，到他这一代，才勉强供出一个读书人来。
父母卖了半亩薄田，又向族中叔伯借了些银钱，才凑够了他进京赶考的路费。
临行前夜，母亲在灯下替他feng补衣衫，针脚细密而急促，像要把所有牵挂都feng进去。
"砚之，"母亲tou也没抬，"考得上考不上，娘都不怪你。就是――平安回来。"
周砚之应了一声，houtou却有些发紧。
他今年二十有三，这在读书人里tou，已不算年轻了。
同窗之中，好些人早已中了秀才、举人，唯独他连乡试都屡试不第。
此番北上，与其说是赴考，不如说是背水一战。
行至第三日，天色将晚。
秋风裹着凉意，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
周砚之抬眼望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远chu1山坡上隐约有座破败的庙宇，飞檐坍了半边，隐在暮色里，像一tou疲倦的野兽伏卧着。
他紧了紧背上的竹篓，加快脚步。
庙门虚掩，铜环上锈迹斑斑，门板裂了几dao口子，风从feng隙里钻进去，呜呜作响。
周砚之推门而入，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正中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lou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连面目都模糊了；供桌上的香炉歪倒着，积了厚厚的灰；地上散落着几捆干草，大概是先前赶路的人也在此歇过脚。
他放下竹篓，寻了些干草铺在角落里，又摸出火石，在佛像脚边拢了一小堆火。
火光tiao跃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bi上，随着火焰的摇晃而微微颤动。
周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卷《论语》，就着火光翻了几页，却觉得今日心神不宁，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索xing合上书，望着火焰出神。
夜深了。
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穿过破败的窗棂，穿过断裂的梁zhu，发出一种近似呜咽的声响。
起初周砚之只当是风声，可渐渐地，那声音里隐约透出人的气息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被人扼住了hou咙，又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
他猛地坐直了shen子。
火苗突然矮了下去，庙里暗了大半。
那哭声愈发清晰了，就在阶前，就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哽咽声中夹着han糊不清的字句，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哀求什么。
周砚之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胆大妄为之辈。
他掌心渗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卷。
可那哭声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阴森可怖的凄厉，而是――他竟听出了一丝熟悉的语调。
那是衢州乡下的方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从小听到大的柔ruan。
他想逃，脚下却像生了gen。
"谁……谁在外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哭声顿了一顿。
然后，一个女子低低开口，用的果然是衢州话："公子……公子莫怕……"
那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shi漉漉的，带着寒意，却没有恶气。
周砚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朝门口望去。
门feng里透进一线月光，惨白惨白的。
月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跪在门槛外的青石阶上，shen上穿着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旧衫，袖口和下摆都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像是陈年的血。
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lou出一截脖颈。
那颈子上有一dao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几乎陷进肉里去。
周砚之倒抽一口凉气，后背抵上冰冷的墙bi。
"公子，"那女子抬起tou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张原本应当清秀的脸。
眉目间还残留着昔日的轮廓，眼眶深陷，面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边眼角下各有一dao干涸的泪痕，颜色暗红，像是liu出来的血泪干在了脸上。
她的嘴chun微微张着，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chun角牵动间，尽是凄苦。
周砚之的手在发抖。
他清楚地知dao，面前这个"人"，绝非活人。
可他竟没有batui就跑――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在衢州乡下，他见过的那些被生活碾碎的女人们眼中的神色。
是母亲提起早夭的妹妹时，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
是被族人欺凌的寡嫂，夜里偷偷在灶间垂泪的样子。
"你……你是何人？"他听见自己问。
女子又垂下tou去，长发遮掩间，她的肩tou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