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床榻上的哭闹，他怀里揣着的事，要重得多。

        沉默了半晌，是将这缕杂念往下揿了揿。

        《相图》最擅窥伺人心底的执念，他修断念之，最忌情缠，它便给他安了个“丈夫”的名，给他一个妻子，要用俗世男女的情爱纠葛，磨他的心，毁他的修行。

        而这妖图的磨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修的是断念剑，讲究清心寡，摒除七情六，山门素来少与外界往来，男女情事于他，比山鬼怪还要生分。除了山下偶尔上山求符问剑的香客，他从未与女子单独相过，更不知此刻该拿何种脸色去对付这无端端的泪水。

        如今看来，他明明白白是中了这妖图的圈套。

        姜璃牙齿狠狠嵌进，满腹酸楚的呜咽全被她压在咙里，背过去，把自己缩成了床角微不足的一小团红。

        他带着疑团，苦寻多日，终得些许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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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榻上的幽啼兀自不绝，如泣如诉，透出几分凄凉底色，佘雁声抿紧了薄，长指在膝掐了个门的“清心诀”，一丝微弱凉意在经脉里走了一遭，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半点没压下去。

        罢了，不过是幻境里一场萍水相逢，待到阵破图裂之日，桥归桥，路归路，半妖与修士，终究是两不相干的命数。

        要想破局离开，必得先摸清它究竟靠什么运转。

        他本不该卷进这遭红尘。

        细碎的抽噎声散在静悄悄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躲都躲不开。

        只是那哭声总缠人，如同沾在衣摆上的绒，拂不开也扫不去，混在满屋子甜腻桂香里，慢吞吞地，在这一夜的寒意里晃。

        近十年间，无垢山已有七名弟子强攻“断念心诀”最终一重“绝情诀”时暴毙，长老皆称功法本就凶险。可按宗门史册所载，祖师创下这门心诀以后修至大成，白日飞升，若是“绝情诀”当真凶险至此，后世弟子屡屡折戟暴毙，何以祖师当年能安然无恙修成正果？

仙，生怕这点哭嚎惹了人家的嫌。

        祖师当年亦困于绝情诀数十载，百般设法不得破境，后悄然离山云游，追查妖遗《相图》，最终入画历劫悟，出来后完善了断念心诀，方才飞升。

        佘雁声收回视线，重新闭了眼。

        眼帘半抬，冷眼斜乜那拢在红绡帐里的倩影。烛影隔着绢纱，勾出一痕怯轮廓，小小缩作一堆，单薄似雨打的残荷。

        这其中的不寻常，大概便是那幅《相图》

        佘雁声本是在闭目调息，这该死的画不仅封了他九成灵力，神识散不出去，内的真元像陷进了稠粥里，运转一圈都极为滞涩。

        他顺着那点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兰若寺寻到了《相图》的踪迹，偏生在最要紧的关，被这个误闯禁地的女子一把拽进画中。

        尊师昔日有言，剑修的心，该如山巅的磐石，风不摇，雨打不动。涕泪之，最为无用。这话他素来奉为圭臬，世间万事都有解法，唯独眼泪没有。他也猜不透，她哭的是眼下被困的窘境，还是心里藏着什么放不下的人。

        他索收了功法，静下心梳理入寺后的种种事端，想摸出这画的运行路数。奈何那断续啼哭绵绵不绝，好似深秋草虫絮絮叨叨，扰得人心神不宁，剑眉轻拢，中无端生出几分鼓噪。

        他自小在无垢山长大，见惯了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剑池里寒冽的冰水，师兄弟们个个寡言少语，山门清净得很，一年到也听不见几声笑，更别提女子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