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眼尾带着一点疲惫的冷意。那一眼让陈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像熟人，也太像关心。

        她的声音很淡，不像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望，秩序，灯光，监控，深夜仍在运转的外卖系统，还有二十四小时不熄灭的便利店。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旧黑笔记，封角磨损，边缘用银扣扣着。旁边是一把细窄银刀、一罐盐、半盒火柴和几张没有写完的记录纸。

        这座城市看起来什么都有。

        雨水立刻吞掉她的背影。

        “又没睡？”他问。

        这次那一眼没有刚才那么冷，却多了一点对“被注视”的本能警惕。她太清楚有些人会把她的脸、她的，自动投成某种出口。

        “这个刚补的，还是冰的。”

        再往里，就不是普通咨询室该有的样子了。

黑咖啡两罐，矿泉水一瓶，止痛药一盒，方糖一小袋，三角饭团一个。

        只是把一罐黑咖啡放到最上面。

        Joey把方糖放进塑料袋。

        “谢了。”

        几秒后，她把方糖放进嘴里。

        陈野扫到她指间新贴的创可贴。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腹留着几细小的旧伤，和那张近乎致的脸放在一起，有种不协调的真实感。

        只是每个雨夜，总有些东西藏在这些正常背后。

        “睡了会误事。”

        楼梯间很窄，墙，扶手生锈。声控灯坏得不彻底，人走到第二级时，它会迟疑一秒才亮，像一个被吵醒的老人。

        像玻璃上不干净的水痕。

        附近有人说她是心理咨询师，也有人说她专门理睡眠障碍。还有人说，她替有钱人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Joey把便利店袋子放到桌上，脱下外套，

        便利店玻璃门合上时，陈野看见她站在街边，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方糖。

        屋里没有开主灯，咨询区只亮着一盏暗黄色落地灯。沙发、茶几、厚窗帘、纸巾盒和香薰炉摆得很正常。

        无人出租车从积水里驶过，车轮压碎霓虹的倒影。远的玻璃高楼在雨里发着冷光，巨幅广告屏上，一张漂亮的笑脸被雨水切成几块，循环亮起，又熄灭。

        可今晚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极轻的、像旧床单被温捂过很久后残留的腥。

        旧玩偶，碎镜片，发黑的念珠，一小瓶看不清颜色的，还有一个贴着黄色标签的铁盒。每一样都被单独隔开，像病房里的传染源。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指腹着，像在确认某种小而坚的现实。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收银台后的空气短暂静了一下。

        Joey咬碎方糖，转走进雨里。

        下面贴着普通的营业说明：

        正常得像刻意给人看的。

        字规矩，措辞专业，足够让普通人相信，这里最多只是一间有些冷门的心理咨询室。

        最后没有问。

        甜味很快化开。

        他想问她是不是受伤了。

        门口的铜色门牌上写着：

        Joey掏出钥匙开门。

        空气里有咖啡、消毒水和淡淡的烧焦味。

        她拎起袋子，推门出去。

        陈野不知哪一个是真的。

        夜间梦境咨询。

        他们其实不熟。

        他只知她叫Joey，住在街角那栋老楼上面。楼下有一间挂着“夜间梦境咨询”门牌的工作室，白天很少开门，夜里却常亮着灯。

        靠墙的柜子里封着一些东西。

        但足够提醒她，自己还站在这里。

        噩梦咨询，睡眠障碍初筛，创伤倾听，异常梦境记录。

        墙上挂着雾港市地图。港区、老城区、富人湾区和金中心被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几个地点钉着红色针脚。

        那是一栋旧楼。楼下原本是修钟表的小店，几年前关了门，卷帘门上还贴着褪色的转租广告。二楼窗常年拉着百叶帘，从外面只能看见灯光从帘里漏出几条细线。

        Joey看了他一眼。

        她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与金中心的交界。

        很轻。

        银刀刀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冷而的光，像刚从某温热的里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