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她走近李章边，替她卸下钗环时，如云却瞧见了自家小姐的脸色――眼底微红，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神色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可那疲惫里却没有新妇该有的羞与欢喜，反倒像是压着满满一肚子的心事，连嘴角都绷得紧紧的。

        沈怀瑜也在看她。看见眼前这位本该是自己妻子的女子，生得一张鹅脸，眉目纤细如柳叶裁成，鼻梁秀，色淡淡如初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薄红。一双眼睛生得极静，微微一漾便又收了回去。面前人的脸与李钰有五分像，这让沈怀瑜顿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乱。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什么，可那称呼在尖上转了几转，到底不知该怎么叫。

        沈怀瑜与大哥有五六分相像，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如出一辙，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他的眉比大哥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不太安分的英气，肤色比大哥深了一层，是常年在营中日底下晒出来的蜜色。量比大哥更宽阔些，肩背厚实，骨架结实。见他面色不佳，鬓丝垂落，内着红绸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肩，一时间李章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她说着便手脚麻利地端水备帕、铺开妆奁。眼角余光扫过这间屋子时，她看到那张步床上的锦帐歪斜着，褥子上有皱的印子，床尾的锦被堆得乱七八糟――昨夜房花烛，自是一番天翻地覆的折腾，留下这些痕迹原是再寻常不过的。如云心里暗暗想着，二爷瞧着高高大大的，可别把自家小姐折腾坏了。

        门口虚掩着，李章轻手轻脚的踏入，正见沈怀瑜坐在靠近门屋的八仙桌上。李章脚步顿了一顿，抬眼看向他。这就是她本该嫁的人――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婚书上他们二人的名字依偎在一起。

下了轿，何居引着她往院内走去。庭院里还挂着昨夜的喜绸红幔，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褪了色的艳丽来。李章怕更多人瞧见，迅速下了轿辇，一路小跑来到了正屋门前。

        不多时，如云先到了。她昨夜守在偏房，到了时辰便歇下了，只当一切如常，今早得了何居来唤，说小姐要梳洗更衣，便连忙收拾了妆奁帕子赶过来。进门见小姐坐在窗前，姑爷站在一旁，如云上前向姑爷和小姐，福了福，笑着：“醒了。如云来伺候您梳洗罢。”

        透过那大红帷帘，能见那红木步喜床上的锦帐松松垂落，鸳鸯红被褶皱堆叠、胡乱蜷在床榻，枕垫歪斜落一旁。帐边苏缠作一团，屋内龙凤烛即将燃尽，摇曳着火光，满室气氛暧昧缱绻。光看便知昨夜钰和那沈二爷是何等情动。

        李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烧得她恨不得转就走。可她到底没有动，只垂下眼，素手将帕子攥紧了几分。

        沈怀瑜坐在八仙桌旁，余光一直落在李章上。他看见她目光掠过那扇织锦帷帘时耳骤然泛起的红，又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那些细微的动静像针尖一样轻轻扎在他心上。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私密，又羞又臊，又有些愧意。

        沈怀瑜听了，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叫人去。”他像是得了什么解脱似的，起走到门口，朝外唤了一声何居，吩咐他去偏房将如云叫来。又让张硕去唤个婢子来伺候自己梳洗。

        “大小姐..”几番纠结之下，沈怀瑜率先开口。“你...来了。”

        李章微微颔首，打量了一下这间自己本该度过本该房花烛夜新房。新房正中置放八仙喜桌，红绸缠绕桌沿。右侧深为安置喜床的内室，一织锦帷帘隔绝里外。李章慢步走向安坐于帘前的梨花木闲榻，指尖无意摩挲榻边矮几，隔帘便能窥见床幔朦胧的赤色。

        这么一想，如云便把心里

        这下如云心里更糊涂了。可当她目光再落到那张凌乱的床榻上，那歪斜的锦帐、皱的褥子、堆作一团的锦被，分明是昨夜的动静留下的。她便又想：或许是昨夜累狠了，两位主子都没睡好，这才面上都带着倦色罢。再说，小姐是一回，子不适、神短些也是常有的，自己倒不必多想。

        如云的手顿了一顿，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她又悄悄朝门口那位二爷瞥了一眼――沈怀瑜站在门边，任着一个小丫鬟替他束冠理袍，面上也是一副倦容，眉紧锁着，全无半点新婚次日该有的神采。

        李章到底没有往那床榻再多看一眼。口起伏了两下，将那翻涌上来的尴尬死死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许多：“二爷，天快亮了，待会还要去给祖父请安。烦请二爷派人去偏房，将我的贴侍婢如云叫过来。她昨夜一直在西院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