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认得这名婢女名叫彩衣，往日里一直都是由她亲伺候老太爷服药。

        “怎么会是叨扰，你肯过来陪我这老子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沈老太爷放下茶盏，恰在这时，一名婢女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待账册之上的疑难尽数梳理妥当，李章辞别蒋远山，动去往鹤寿堂探望沈老太爷。

        沈怀瑾淡淡朝她瞥过一眼，面上不分毫情绪，躬向着沈老太爷行礼问安：“孙儿见过祖父。”

        方才手腕一颤的细微举动，落入了李章眼底，她不动声色地轻抿了一口茶。得到沈老太爷的应允，彩衣便拿起药勺，小心翼翼地服侍老太爷把汤药饮尽。

        这还是一回，沈怀瑜与李钰俱不在侧，二人单独一同立在老太爷面前。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局促，面上却依旧沉静自持，半点异样神色也未曾。

        这本便是二人在外人面前应当恪守的称谓，只是此刻真听到对方口中唤出这个称呼，二人心俱是悄然一敛，各自攥紧了心神。

        看着眼前这位行事妥帖周到、温婉贤淑的二孙媳，沈老太爷心中满是满意。他接过李章双手递来的热茶，温声说：“章呀，府里账目繁杂，要耗去你许多心神，就不必经常过来探望我这老子。”

        行罢礼，他旋即转过，对着李章从容开口：“弟妹。”

门，心中便已然猜到，她定是为账册之中难解的问题而来。眼见这位大出高门，面容秀丽，仪态端庄，尽心持府中琐事，遇上账目里弄不明白的地方还亲自过来问询，得此主母持着沈府，他发自心底替沈怀瑜感到欣。想来沈岳与罗颖夫妇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之宽。

        李章抬眸，看清来人竟是沈怀瑾，心不由得微微一紧。

        他外罩一件月白披风，内里一墨色锦袍，姿如苍松。许是一路着寒风赶来，那张俊朗的面颊，微微泛着一层寒凉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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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章连忙起，款款福了一福，轻声应答：“大伯。”

        说罢他转过脸，神色又复和缓，温声对李章：“章不必挂怀。这位太医乃是圣上特意指派前来为我诊治，平日里常在中为皇子公主问诊，医术牢靠，大可放心。”

        李章浅浅弯起角，声音轻柔：“祖父不必忧心。虽说账册不少，好在蒋事平日里记账条理分明，我并不会太过劳。今日过来请安，只是心里挂念祖父，还请祖父莫要嫌我叨扰了您的清净。”

        下人前来通传李章登门请安，沈老太爷心底自是十分欣喜。

        沈老太爷由下人搀扶着缓步走入厅堂，便看见李章正恭谨地侍立在厅中。李章连忙上前行礼问安，伸手小心扶着老人缓缓落座。

        两位孙媳俱是高门教养出来的姑娘，上却半点没有骄纵矜贵的习气，足可见李家家风严谨。他原先早已嘱咐过，二人只须每月初一、十五过来问安便可，可姐妹俩往往隔上四五日便会前来一趟，相较之下李章来得还要更为勤快。想到二人本就情迥异，沈老太爷心中也十分理解。

        见她如此反应，李章微微挑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既然是中太医开出的方子，我自然放心。只是我方才是在问祖父，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插嘴？”

        彩衣没料到李章正在此，捧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不过转瞬便稳住心神。她先向李章屈膝请安，随即转对沈老太爷：“太爷，该伺候您喝药了。”

        话音方才落下，厅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朝外望去，竟是沈怀瑾来了。

        沈老太爷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彩衣像遭人戳了痛，声调陡然尖了几分：“二有所不知，这药方乃是中太医所开，怎会不对症?”

        待老太爷喝完药，李章才开口问：“祖父自今年夏至染上热毒，时至今日始终没能痊愈，莫不是如今这副药方并不对症？”

        话音方落，立在李章后的如云，恰好瞥见伺候老太爷一旁的王嬷嬷，狠狠朝彩衣递去一记剜人的厉眼。

        李章平日情温婉端方，对下人也亲和，却并非弱可欺的主子，一旦敛了笑意，自有一不容冒犯的威严。

        沈老太爷只当彩衣方才反应过急，想来是心底惶恐，生怕被李章怪罪伺候不周，一时慌神乱了礼数。眼见李章语声凌厉，便开口呵斥彩衣：“越发没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