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手里拎着几盒子礼物，有绸缎、有药材、有几坛子好酒，整整齐齐地码在堂屋的桌上。陆延定本人跨进门槛的时候，梨花起迎了一步，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样子。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极高大的量，进门时微微低了低才不至于碰到门楣。宽肩厚背，腰壮，整个人像一座从门口横移进来的山，把门外的日光遮去了大半。面阔口方，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看人时沉沉的，不透光。左眉尾有一刀疤，不笑时看不出来，微微一扯嘴角便跟着动一下，像一条蛰伏的虫忽然活了。

        一石青色的武官便服，腰束革带，没有冠，只以一枚玉簪束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周透着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哪怕刻意收敛着，气压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堂屋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放低三分。

        梨花确实不记得这个人了。当初洪府士子宴上人来人往，他只在席间了两曲便退了，从不曾正眼打量过那些客人，更何况这些年过去，一个寒门士子从军成了武将，样貌气度也早已天翻地覆，如何认得出来？他只能照着待客的规矩，微微欠了谢，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连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听起来也只是客气，没有太多情绪。他请陆延定坐，自己在下首陪坐，春生站在他后，低眉垂手。

        陆延定坐下之后，目光便落到了梨花上。今日的梨花全是男装打扮，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男式直裰，发只用一素银簪子挽着，浑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装饰。这打扮放在旁人上便是清汤寡水，可穿在梨花上，领口那一截雪白的脖颈从月白布领间出来，竟衬得整个人像一尊薄胎白瓷的瓶子，素净到了极致，反而让人挪不开眼。

        他应该快三十岁了吧？那张脸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沉静的、不惊不乍的气度，让人看了不敢造次。

        美人虽在眼前，但陆延定不由得心里又浮起当年那一次初见――梨花从月亮门走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一月白的女衫，腰束玉带，裙幅曳地，走起来像一株被风轻轻摇动的水仙。发是梳过的，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鬓边还簪了一朵真正的白兰花，那香气隔着整个席面飘过来，细细的、糯糯的，和他箫声里的味一模一样。

        他没有任何脂粉的样子，一张脸清透得像刚从溪水里捞上来的白石子，在烛光里泛着莹莹的、几乎透明的光。他落座举箫，先是奏了一首时下行的      《梅花三弄》，箫声清越，如寒梅傲雪，满座文士皆抚掌称善。稍作停顿后，他又将紫竹箫凑到边，换了一支全然不同的调子。那曲调不似方才那般华丽，而是苍凉古朴，带着一外的风沙气，正是陆延定阔别家乡后，再未听过的《走西口》。

        那是一首陕西人人都会唱的老调，说的是丈夫走西口、妻子送别的不舍与悲凉。陆延定祖上就是走西口出去的陕北人，小时候祖母坐在炕上哼过，他爹喝醉了酒也哼过。那调子里有黄土、有风沙、有祖辈走出长城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背影。他没想到，会在京城、会在这样一个美人的箫声里，重新听见它。陆延定坐在席末，端着一杯酒，手在半空停了很久，忘了喝。他看着梨花箫时微微颤动的睫，看着那箫在月光里泛着的淡淡竹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那一夜之后，陆延定无数次在脑海里重复这个画面，那张素白如瓷的脸，那支白玉兰花簪，那朵别在鬓边的白兰花，和那一让他从此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穿的月白衫子。那一曲陪了他十年，在西北的戈、在深夜的营帐、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黎明，它一直在那儿，像一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