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子接过来仰脖灌了大半碗，长出一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的柴禾码得齐整，廊下的桌凳也过了。她斜眼看了看曾三栋：“还没吃饭吧？”

        钱婆子坐在对面，双手捧了茶碗慢慢地喝，看他吃相，嘴上却又开始唠叨开了：“你说李婆子这人，命怎么就这么好呢？前段时候刚新找了个老儿，开杂货铺的，岁数也不小了，我瞅着还以为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谁知这才过了多久？今天去她家，她悄悄跟我说――怀上了！”

        曾三栋没答。钱婆子把那只荷叶包往桌上一搁，眼神朝那方向一斜：“喏，都是点剩菜，我和馒都吃过了，你打扫了吧！”

        钱婆子一愣，嘴上嘟囔了一句“还算你识相”，便趔趔趄趄站起，从柜里翻出一件干净旧衫子搭在胳膊上，掀帘子往灶房后走去。那扇小门通向夹里用苇席和旧布幔围出来的隔间，三面实墙，搭了竹竿挂布帘，底下青砖压着苇席边角，规规整整一小方天地。里那只柏木大盆里的水正温着，热气从水面轻轻浮起来。

        一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酱蹄也见了底，烧饼掰碎了蘸着酱汁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荷叶上那点油都拿烧饼了进嘴里。吃饱了，他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指，脸上泛起一层满足的薄红。

        曾三栋看了看儿子的小肚子，确实鼓鼓的。他这才不再推让，抓起那半只烧鸡，扯下一块脯肉进嘴里，又撕了块烧饼，大口大口嚼起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都顾不上。酱蹄的冻在嘴里化开，咸香糯，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狗终于见了荤腥。

        荷叶包解开，一酱香混着肉香腾地散开来。半只烧鸡色焦黄，油亮亮地泛着光；一只酱蹄切成薄片，红褐色的肉晶莹透亮；底下还压着两个热烧饼，拿油纸垫着。曾三栋咙里不由自主地“咕”了一声――这些东西，在老家的时候连过年都见不着。

        钱婆子进了隔间，听得布幔一拉，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泼水声。曾三栋收拾了桌上的荷叶与骨，了桌子，然后带馒回屋里睡下，自己走来井台边，脱了上的衣服，光着膀子开始洗衣服。

        她啧啧两声，吐了两口茶叶沫子：“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快四十的人了，老蚌生珠也没这么生的啊！我还骂她不害臊，她都多大岁数了还敢怀？可她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满嘴说‘我也没想到呢’。。。哼，谁信她没想到？我看她是得意的很呢！”

        曾三栋赶紧去桌上倒了碗凉茶端过来：“钱大姐，喝口茶。”

        曾三栋埋吃着，耳朵听着，嘴里没停。那个李婆子之前见过，比钱婆子小几岁，细眉细眼的，说话走路都带着点小风。平时专给人说媒保亲的，结果这次倒是给自己相了个好老儿。

        一进门就开骂：“你这小坏！多一步路都不肯走！非要老娘抱着回来！你瞅瞅我这一汗――”她把馒往地上一放，拿袖子胡乱了一把脸，孩子撒就朝曾三栋跑过去，嘴里喊着“爹爹”。钱婆子靠在门框上直气，口一起一伏的，额角的汗顺着太阳往下淌。

        馒把小手背到后，摇了摇，声气地说：“在李大娘家都吃过啦，吃了两块肉肉，还喝了半碗甜粥。”

        他咽了咽唾沫，伸手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先撕下一只鸡，递给旁边的馒：“馒，吃鸡。”

        曾三栋猛地站起来，扔下衣裳三步并两步绕过灶房，冲到那苇席布幔前。布幔还拉着，里水汽腾腾的，他站在外急声问：“钱大姐？怎么了？”

        曾三栋忙站起来，了嘴：“烧好了！您出门那会儿我就烧上了，兑了凉水在桶里，现成的，直接就能洗。”

        钱婆子看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一拍桌子：“就知吃！还不赶紧去给老娘烧洗澡水？这一天都快馊了！”

        刚把皂角搓进钱婆子昨日换下来的蓝布衫子里，手指一下一下着衣领上的汗渍，忽然灶房后“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哎哟”一声。

        刚忙完这些，天都已经大黑了，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婆子抱着馒进来了。她走得踉踉跄跄，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一只胳膊夹着馒，另一只手拎着个鼓鼓的荷叶包，脸膛红通通的，额前的碎发汗了贴在肤上，腮帮子上都是汗珠子，热气腾腾的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语气里那羡慕和妒忌藏也藏不住，嘴上却全是不屑：“也就是个老儿，还当个宝，换了我。。。哼。。。”她没往下说，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是人家命好呀。。。”

        里传来钱婆子龇牙咧嘴的声音：“――酒劲儿有点上了，脚底下打，摔了一下。。。屁墩儿，

烧开了又兑了半锅凉水进去，温温的热着，又往灶边那只大木桶里舀满了，拿木盖半掩着，免得落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