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喝那杯酒

        羞辱是準而體面的，不帶髒字，卻把顧言澈從頭到腳釘在「邊緣文青、不懂現實」的恥辱上。周圍的目光從好奇變成打量商品般的輕慢。顧言澈站在燈下，只覺得那盞水晶燈的光熱得刺眼，胃緊縮，但他沒有退。

        「陸先生客氣了。夜讀只是給躲雨的人一個地方。」顧言澈聲音平穩。

        議員心領神會地笑，「沒問題，陸董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陸靖深這時鬆開手，從侍者托盤上拿起兩杯紅酒，一杯遞給顧言澈，自己輕晃另一杯，走到他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笑容不變，「我的人現在就在你書店對面的巷子裡，穿黑外套那個，叫韓勁，你應該有印象。他很有耐心，雨再大也能等。我太太東西掉了，情緒不穩，我能體諒，但她拿走不屬於她的東西，就不是家務事了。」他抿了一口酒，眼神掃過顧言澈發白的指節，「今晚十二點前，她跟那個小鐵片一起回家，你的書店還能繼續賣你的詩集。不然，明天早上，你會發現你的店門被貼上封條，你的客人會在網路上看到你收留有夫之婦的照片。顧先生，你選。你要當英雄，還是要當笑話？」

        廳內響起幾聲輕笑，有人附和地舉杯。顧言澈與他握手，陸靖深的手掌乾燥有力，指腹有薄繭，握得極緊。

        「我去。」他低聲說，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濕意，「妳在這裡把門鎖好，溫禾的鑰匙在枕頭下。如果我八點半沒有傳訊息給妳，妳就從後門走，去禾口倉庫等我。隨碟不要帶在上，放進那本《台北文學史》的夾層。」

        「顧先生，久仰。夜讀，我太太最近常提起，說你選書很有一套。」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半個廳安靜下來，「我一直很好奇，能在赤峰街那種老房子裡，守著一間只開深夜的書店，是浪漫，還是……生意不好，只能挑別人不要的時段？」

起伏，白襯衫領口開，出昨夜被他出紅痕的雪，「不要去，顧言澈，不要去。他要你在所有人面前難看，他會毀了你。那些人，那些政客、建商、記者都在，他最會的就是把人捧起來再摔碎。」

        他比照片上更英俊，也更冷。高一八五，西裝是深藍色的三件式，剪裁完美，襯衫領口繫著酒紅色領帶，油頭梳理得一絲不亂，勞力士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笑著朝顧言澈伸手，笑容溫文儒雅，眼神卻像手術刀。

        傍晚六點四十分，晶華酒店。

        蘇言死死咬著，最後點頭，踮起腳主動吻住他，吻得用力而絕望，尖帶著鹹味，前柔軟的房隔著薄被壓上他的膛，「你答應我，要回來。」

        顧言澈看著那張卡，金箔在燈光下反出冷冷的光。他明白，不去，韓勁今晚就會直接撬開他的門；去了，至少能把戰場拉到有燈光的地方。他把卡片放回盒子，合上，眼鏡後的目光沉下來，溫和的輪廓第一次有了銳利的稜角。

        蘭亭是私人包廂，挑高的水晶燈，長桌上鋪著白布，擺著紅酒與法式小點，牆上掛著陸氏建設近年的建案空拍圖。十來個人，幾乎都是台北政商圈的熟面孔，有議員、有銀行主、還有兩家媒體的主編，談笑風生。主位上，陸靖深站了起來。

        陸靖深沒有放手，反而拍了拍他的手背，像長輩提攜後輩，「年輕人有理想很好。但理想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保護傘。聽說你那間屋子是日治時期的木造，消防、建都不太合格吧？我上次經過，覺得騎樓的鐵好像快掉了，哪天颱風下來，壓到客人就不好了。」他轉頭對一位議員笑，「陳議員，改天是不是該請都發局去關心一下老屋安全？」

        王霸之氣不是咆哮，是這種把人選項全堵死的溫柔。顧言澈握著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酒在杯中晃動，映出他緊繃的下顎線。

        雨還在下，酒店門口的迎賓傘與鞋布忙成一團，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司機撐傘小跑。顧言澈沒有車，是搭計程車來的，上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與黑色長褲，袖口捲到手肘，頭髮還帶著氣，與門口那些西裝筆、髮膠一絲不苟的賓客格格不入。遞上邀請函時，門口的接待多看了他兩眼，才微笑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