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沒有敲門聲。

        盧西安．凱勒站在門口，亞麻色中長髮還帶著雨氣，黑色衣的領口被風得翻起，灰綠色眼眸在看見滿地狼藉與地板中央蜷縮成一團的女人時，迅速沉了下去。他手裡提著那台從不離的萊卡M6，鏡頭蓋已經取下，背帶纏在指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頹廢而銳利。他沒有出聲叫她的名字，也沒有立刻走過去將她抱起，只是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幾秒，讓自己的呼與她的哭聲同頻。

        那聲音讓艾莉絲瞬間從悲傷轉為憤怒。被觀看的羞恥感壓過了崩潰，她像是被鏡頭刺傷一般，猛地從地板上撐起體，不顧發麻的雙，踉蹌著撲向他，雙手用力抓住他衣的領口，指甲陷入革，試圖去搶奪那台相機。

        盧西安沒有出去。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過一張被咖啡浸濕的封面樣張，發出輕微的黏膩聲。他舉起了相機。

將那些完美的臉孔與緻的排版染成污濁的團塊。她的高跟鞋踢翻了椅腳，羊絨大衣的下襬掃過桌角，卻沒有停下，直到長桌上空無一物，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紙屑與咖啡漬。

        「出去……你進來什麼……誰准你進來的……出去……」她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卻越抹越花，黑色睫膏在指間暈開，像戰敗的妝容，「不要看我……盧西安，不要看……我叫你出去……」

        艾莉絲聽見開門聲，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冰藍色眼眸裡充滿驚慌與羞恥，像被當場抓住偷竊的孩子。她下意識想站起來，想整理頭髮、去淚痕，重新上那張冰封女王的面，卻發現雙因長時間蜷縮而發麻，本使不上力氣。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帶著哭腔的尖銳，試圖用最後的控制慾驅逐入侵者。

        觀景窗的黑框將她框了進去。灰白而過於明亮的頂光從她頭頂打下，在她淚濕的臉頰與散亂的長髮上投下細微的陰影，黑色絲綢襯衫領口因蜷縮而敞開，出鎖骨與口因哭泣而泛紅的肌膚，裙捲到大中段，一雙修長的在紙屑與咖啡漬中顯得無比脆弱，卻又因蜷縮的姿態而充滿一種被迫袒的張力。她的眼眸紅腫，鼻尖泛紅，紅因啜泣而微微張開，沾著淚光，整個人不再是那個在伸展台前以沉默與凝視施壓的獨裁者，而是一個被抽去所有鎧甲、只剩下最原始悲傷的女人。快門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清脆得像一聲槍響，喀嚓，零點一秒被永遠定格。

        「你到底要拍到什麼時候……你這個混……你以為你是什麼……審判者嗎……用你的底片來解剖我……撕開我……你滿意了嗎……看到女王像條狗一樣在地上哭……你就滿意了嗎……」她的聲音因憤怒與哭泣而顫抖，淚水再次湧出，沿著下顎滴落在他的衣上，體因激動而緊貼著他，能感覺到彼此口劇烈的起伏與滾燙的溫

        寂靜重新落下，只剩下窗外細雨敲擊玻璃的嗒嗒聲與她急促而破碎的呼。她站在這片狼藉中央，口劇烈起伏，黑色絲綢襯衫因汗水貼在背上，勾勒出骨感而緊繃的肩胛骨。鉑金長髮的髮髻徹底鬆開，長髮披散下來，遮住半張臉，紅微張，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巨大的空感從口炸開，她再也無法維持站立的姿勢，雙一軟，慢慢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地板的寒意透過裙瞬間竄上肌膚，冷得讓她瑟縮，卻也讓那壓抑已久的悲傷找到了依附。她將雙膝緊緊抱在前，把臉埋進臂彎，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初是無聲的抽動，隨後變成壓抑的嗚咽，最後終於化為徹底潰堤的痛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暈開了心描繪的眼線，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兩黑色的痕跡，哭聲在空曠而明亮的辦公室裡迴盪，撞擊著玻璃與鏡面，再反回來，顯得更加孤獨。那不是優雅的啜泣，是像受傷動物那樣，斷斷續續、無法自控的抽噎，每一次氣都帶著腔的痙攣，彷彿要將十年來所有被迫吞下的沉默、羞辱與恐懼，一次全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