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沈映棠拖著化妝箱走出大樓,信義區的霓虹在濕漉漉的人行
上拉成長長的光河。她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搭捷運,就這樣走在雨裡,任雨水把她的馬尾打濕,順著脖子
進衣領。她走了很久,一直到內湖影視園區外那排老舊的臨演休息棚。她十年前就是在這裡領便當,冬天蹲在路邊吃冷掉的排骨飯,夏天在鐵
屋裡等一個只有背影的鏡頭。棚子裡還有幾個年輕女孩在背台詞,看到她,認出來,卻不敢打招呼,低頭
手機。手機螢幕上正好在推播即時熱搜,第一條就是「蘇芮妍接演暮光告白女主角」,第二條是「沈映棠耍大牌遭換角」。
手機在化妝箱旁震動,是許知微的訊息。頭貼還是那張她在南加大圖書館前的照片,許久沒有亮起的名字,現在
出來,只有短短一行字:「妳在大樓嗎?雨很大,不要淋雨。」沈映棠盯著那行字,雨水從髮梢滴在螢幕上,字變得模糊。她沒有回,手指卻停在輸入框上。許知微像是知
她不會回,又傳來第二條:「我看到通知了,對不起,我來晚了。」沈映棠把手機倒扣在地上,不讓自己看。可是不到三分鐘,停車棚外真的傳來車聲,一輛黑色的休旅車停在雨中,車門打開,許知微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走下來。她的米白西裝外多了一件黑色風衣,眼鏡上沾著雨珠,臉色比一年前更瘦削,卻依舊是那種清冷自持的模樣。
那之後,許知微真的消失在她的生活裡。社群上只剩下她作為金牌製片人的新聞,美國南加大畢業、跨國串
平台最年輕製片人、擅長危機公關與資本談判。沈映棠把那個地下停車場的畫面在腦中重播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想衝上去把那扇車門砸開,問她憑什麼替她
決定。可是她忍住了,因為她知
那個圈子的規則,許知微沒有說錯,她當時什麼都不是,留在那個女人
邊,只會變成她的軟肋,被周勁豪那種人拿去當籌碼。她把分手當成養分,
是把眼淚吞回去,繼續去跑試鏡,繼續當替
,告訴自己有一天要站在台上讓那個人看見。
雨聲敲在鐵
上,沈映棠的腦中忽然閃回一年前的畫面。那是另一個雨夜,在信義區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昏黃的燈
嗡嗡作響。許知微站在她的車門邊,穿著米白西裝,細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冰,手裡拿著一份製片合約。「映棠,我們分開吧。」許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殘忍。「《
夜》這個項目我必須保下來,平台那邊已經要撤資,周勁豪在施壓,如果我們的關係被公開,這
片會直接死掉。妳在我
邊,妳會被一起埋掉。我不想看妳被埋掉。」沈映棠記得自己當時抓住許知微的手腕,指節都在顫抖。「所以妳就把我推開?妳以為這樣是保護我?」許知微沒有抽回手,只是把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她的臉上,指尖冰涼。「對不起,等我,等這
片活下來,我會回來。」然後她上車,車門關上,車燈在積水裡劃開一
光,就那樣開走了。
沈映棠沒有哭,她只是把化妝箱的扣子一個一個扣好,動作很慢,卻很用力。「我不哭,哭有什麼用?這個圈子會因為我哭就把角色還給我?網路上的酸民會因為我哭就閉嘴?周勁豪會因為我哭就撤回那張紙?」她站起來,化妝箱提在手裡,雨水順著她的褲
往下
。「許知微,妳一年前叫我等,我等了。結果等來的是妳站在監控後面看我被換掉?妳不是金牌製片人嗎?
芮妍說話,她只是把那張折好的通知書
進化妝箱,轉
往電梯走。蘇芮妍在她
後小聲補了一句:「映棠,對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聲音剛好能被路過的助理聽見。
「沈映棠。」許知微的聲音穿過雨聲,清晰地落在她耳裡。她走到棚子前,沒有進來,只是把傘往沈映棠那邊傾斜,自己半個肩膀
在雨裡。「起來,地上涼。」沈映棠抬頭看她,眼尾的淚痣被雨水浸得更深。「許製片人,妳來幹嘛?來看我被封殺的樣子?還是來通知我蘇芮妍演得比我更好?」語氣帶刺,每個字都像是把這一年來的委屈砸回去。許知微蹲下來,與她平視,鏡片後的眼睛終於
出一絲波動。「我來看妳有沒有把自己淋壞。封殺令我已經知
了,周勁豪那邊我會處理,但現在不是跟他
碰的時候。妳先跟我走,這裡沒有監視
,妳想哭就哭。」她的手伸過來,想碰沈映棠抱著化妝箱的手,卻在半空停住,像是怕被拒絕。
沈映棠在棚子最裡面的置物櫃前蹲下,打開自己的櫃子。櫃子裡只剩下一雙磨破的舞鞋和一本貼滿試鏡通知的筆記本。她把化妝箱放在地上,開始整理。粉底盤已經碎裂,假睫
的膠乾掉了,護膝的魔鬼氈失去黏
。每一樣東西都代表一段被剪掉的戲份,被替換的鏡頭,被搶走的機會。十年,她把自己活成別人的影子,武打替
、光替、背影替
,導演喊卡之後,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好不容易熬到《暮光告白》的女主角,劇本圍讀那天她哭了一個晚上,以為終於輪到自己站在燈下,結果燈才剛亮,就被人一手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