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已經座無虛席，從一樓的池座到二、三樓的包廂，黑壓壓的人頭與閃光燈交織成一片。他的旁坐著大賽的執行長，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執行長的額頭微微冒汗，顯得緊張。

        「還有七分鐘，聿禮。」趙衍的聲音放得很慢，確保對方能讀懂。「傅承勳的分數很高，但那是技巧的分數，你不要被影響。記得夏弦教你的，別去聽，用體去記。評審席後面是維克多，他在看，但伊蓮娜老師也在看，她剛才給了我們一個穩定的手勢。你可以的。」沈聿禮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卻沒有點頭。他的視線越過趙衍的肩膀，往走廊的盡頭望去，那裡是通往側幕的通，通口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穿著質圍裙的影，沒有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也沒有那份柑橘與雪松混合的氣味。昨夜在飯店房間裡，夏弦那句我明天不會在側幕打拍子的話，此刻像一冰冷的迴音，在他寂靜的世界裡反覆震盪。

        恐懼在這一瞬間重新爬上他的脊椎。昨夜纏綿的餘溫與心的記憶，在面對三千人的注視與全球鏡頭的壓力時，顯得如此脆弱而不可靠。他想起自己指尖貼在她口時感受到的鼓動，想起她在他耳邊息著說要把節拍內化成自己心的叮囑，可是此刻，當他試圖在腔裡尋找那個頻率時，聽見的卻只有自己因為緊張而紊亂的心。沒有她的體溫作為校準，沒有她的掌心貼在他的背上，他真的能在絕對的無聲中，找到第一個音的落點嗎？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燕尾服袖口下的手腕微微顫抖，那個顫抖細微到旁人難以察覺，卻讓他自己感到一陣暈眩。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台北老家那架舊直立琴的震動，試圖回憶母親還在時琴房裡的午後陽光，但那些回憶碎片在寂靜的壓力下，反而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傅的演奏很完美，技巧層面無可挑剔。」維克多·凱恩的聲音低沉，帶著德裔口音的英語，每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這就是市場需要的產品。確、穩定、可複製，觀眾付錢就是要聽見這樣的聲音。至於下一位，」他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後台入口的方向，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穿透牆，看見那個坐在寂靜裡的年輕人。「我尊重委員會讓他上場的決定，畢竟醫療紀錄的外會引發爭議。但是，維也納不會為同情鼓掌。如果他在直播中出現任何一個不屬於樂譜的停頓或錯音，那就是他親手證明了，生理缺陷不該被允許站在這個舞台上。到時候，合約的違約金與輿論的審判，會替我們完成該的篩選。」執行長點頭稱是，不敢反駁。維克多輕輕晃動著咖啡杯，看著杯中深色的體，彷彿那就是即將被定價的音樂。

        伊蓮娜察覺到了趙衍的視線，對他微微點頭，出一個溫而安定的微笑。她舉起手，隔著遙遠的距離，對著側幕的方向比了一個極小的手勢，那是她在維也納教導學生時常用的手勢，掌心向下，輕輕下壓，意味著穩定與呼。這個手勢不是給沈聿禮的，因為她知他看不見，她是給趙衍的，告訴他不必過度焦慮。趙衍讀懂了，回以一個勉強的點頭，卻無法真正放鬆。他轉快步走向準備室，推開半掩的門，蹲在沈聿禮面前，用極其清晰的口型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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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幕的陰影裡，趙衍正與一名舞台監督確認最後的進場提示。他的平板電腦上出導播的倒數計時，距離沈聿禮上場還有九分鐘。傅承勳的演出剛結束，觀眾席的掌聲還在透過牆傳來悶悶的震動，工作人員正在快速更換舞台上的麥克風位置。趙衍的視線越過忙碌的人群，落在觀眾席第一排靠走的位置，那裡坐著伊蓮娜·舒曼。她穿著一襲米色的針織長裙，外頭披著深灰色的羊絨披肩，銀白色的短捲髮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她沒有像其他觀眾那樣熱切地討論剛才的演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握著一本翻開的節目冊，目光卻越過舞台，直接望向側幕的方向，彷彿能看見那個在寂靜中等待的靈魂。

        就在此時，準備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舞台監督探頭進來，手中拿著提示板，上面用德文寫著請準備登台。他對著沈聿禮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同時指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舞台的厚重木門，門後透出舞台聚光燈的強烈白光。趙衍站起，拍了拍沈聿禮的肩膀，那個觸碰透過燕尾服的布料傳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沈聿禮緩緩站了起來，形修長卻顯得有些僵。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深黑色的眼眸望向那扇光芒萬丈的門，門後的世界是史詩般的輝煌與審判，而門前的世界是無邊的寂靜。他沒有看見夏弦，他只看見自己的影子被頂燈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個即將獨自走進暴風眼的旅人。他邁開腳步，每一步都踏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聲音，只有透過腳底傳回的、屬於這座百年大廳的微弱震動，伴隨著他走向那個決定命運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