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嬸說到這裡,抬頭看向牆上那幅巨大的《睡美人》,畫中的顏韶光依舊安靜沉睡,雪白的長髮與半透睡袍在幽暗的光線下透出光來。「我阿嬤說,那天古井的水變成了紫色的,像顏料一樣一直冒泡,霧嫗從水裡升起來,聲音很好聽,可是沒有人的感情。她說,要得到永恆,就要用等價的東西來換。韶光小姐的永恆,要用活人的溫熱去養。藤原先生當時笑著說他願意,可是霧嫗說,締結契約的人不能自己養自己,要後來的人,用新的愛去養。這就是詛咒啦,一個接一個,永遠填不滿。」
只有林予安,獨自站在客廳的拱窗前,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在他冷白的臉上晃動,照出他眼下的陰影與過於單薄的肩線。
林源伯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台北來的、總是穿著寬鬆亞麻襯衫、氣質孤寂的年輕繼承人,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老
家數十年來第一次的動搖。他沒有再阻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護
符,
進林予安的手心,布已經褪色,裡面是一小撮井邊的礦鹽。
夜色很快就降了下來。北海岸的山區入夜極快,六點不到,海霧就已經濃到看不見產業
路的盡頭,整棟洋樓被霧包成一座孤島。林源伯在廚房煮了簡單的稀飯與醬瓜,卻沒有人有胃口。蘇以晴與許慕白在閣樓的調色台前,試圖用攜帶的溶劑調和那罐暗紫色礦物粉末,為可能需要的真心之淚
準備,吳靜嵐則坐在
爐前,一頁一頁翻著那些祭祀紀錄,試圖找出除了眼淚之外,是否有其他解除契約的儀式。
那就是霧嫗。
「少爺,你不能去。」林源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
後,聲音沙啞而嚴厲,佝僂的
形卻像一堵牆,「古井在夜裡是霧嫗的嘴,你現在過去,就是把自己送上去給她吃。顏小姐的事情,老太爺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客廳裡陷入一種
濕的沉默。
爐的煙灰味彷彿又濃了起來。林予安聽著,左臂的斑紋在松脂油底下隱隱發燙,他想起那口井在第四章那天上午發出的非人低
,想起庭園崩塌前霧嫗睜開的無數眼眸,原來從一開始,那個山靈就沒有欺騙任何人,是人類自己把佔有當成了愛,親手把自己推進了等價交換的天平。
「所以如果愛是禁錮,就要用生命去填補。」許慕白低聲重複,
著細框眼鏡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忍,「藤原蒼介以為他在收藏美,其實他是在用後來者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餵養自己的自私。」
井水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沸騰起來。不是水沸騰的聲音,而是顏料被大量調和時那種黏稠的、咕嚕咕嚕的聲響。暗紫色的霧氣從井中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他的腳踝、小
,冰冷的霧氣像有生命一樣纏上他的腰際。一個
影,在霧氣的最濃處,緩緩升起。
「提著燈,不要回頭叫任何人的名字。」
林予安點點頭,推開了玄關那扇沉重的木門。海霧立刻湧了進來,冰冷
濕,帶著松針與泥土的腥氣。他提著煤油燈,一步一步踩在通往後山的碎石小徑上,每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牛仔褲摩
的聲音與木屐般的回音。山林在夜裡是活的,風
過孟宗竹林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語,墓園的石燈籠在霧中忽明忽暗。
「如果我不去問清楚,我永遠不會知
該怎麼選。」林予安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溫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林伯,我不能一直躲在屋子裡等著顏料爬到心口,也不能假裝沒看見她在愧疚。我要去聽她親口說,聽那個山靈親口說,什麼才是愛。」
古井到了。
帶著恐懼,「她跟我說,霧嫗不是什麼惡鬼,她就是這座山。她像霧一樣,有時候溫柔,有時候會把人整個吞掉。她不會主動害人,都是人自己去求她。藤原先生跟韶光小姐當時來求的時候,我阿嬤也在場。藤原先生說韶光小姐生了很重的病,活不久了,他想要用最美的樣子把她留下來。韶光小姐自己也點頭了,她說她不想嫁給台北來的政治家族的少爺,不想一輩子被當成交易的貨品,她寧願變成畫裡的人,永遠漂亮,永遠被愛著。」
那口井比白天看起來更深,更黑,井口的石頭長滿了發光的暗紫色苔蘚,注連繩早已腐爛,只剩下幾
麻繩垂掛著。井水在夜裡沒有倒映星光,反而像一塊巨大的、未乾的顏料,緩緩旋轉著,散發出淡淡的礦物腥甜。林予安把煤油燈放在井沿上,燈火被井口的寒氣壓得只剩豆大一點。
她看起來像一個三十餘歲的絕美婦人,黑髮如瀑,卻每一
髮絲都帶著
動的霧氣,
色是淡淡的紫,
上披著一件薄如蟬翼、像山嵐織成的和服,赤足懸浮在井口上方一尺之處,足尖點著水面,卻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她的肌膚在煤油燈
「霧嫗。」他輕聲呼喚,聲音在霧中立刻被吞沒,「我來了。我是林予安,是現在住在霧隱莊園的人。我想知
,等價交換的真相。」